“林姑娘……林姑娘?”
然后他就看见了头歪在一边、睡得正酣的某人。
怎么会有人坐着都能睡着?
他有些宠溺地笑笑,将喝空的杯盏从她手中取下,此时正值春季,夜露微凉,沈墨将自己身上的外衣取下,小心地盖在少女的身上。
大概是坐着没什么支撑,女孩上半身的重心不断侧移,直到达到某个临界点——
她的头精确无误地抵在了沈墨的肩头。
沈墨:“……”
余光中,少女容颜恬淡,她的睫毛很长,随着呼吸如蝶翼扑闪,月辉在她的脸颊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长夜温柔,万籁沉寂。
沈墨与这长夜一同沉默着,他没什么睡意,只是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任由时间缓缓流逝。
他没来由地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直到有阵夜风疾劲吹过,身上忽起了冷意,他才后知后觉夜已深了。
而某人如今早已睡得不省人事,任他如何唤都不醒,无奈之下,只能将少女拦腰抱起,一跃下了屋檐。
……待将少女放于床铺,替她盖好了被子,沈墨微微直起身。
这折腾到现在,也不见她有转醒的迹象,沈墨略显无奈地摇头:“今天倒是比上回老实多了。”
步至门口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床上的少女一眼,轻念了一声:“晚安,好梦。”
房门被他轻轻的关上了。
十年前,蓟京某间院门被一中年男人推开。
沈万青扫了眼院落,再略微扫了眼各个房间,问道:“小少爷呢,又去哪里玩了?”
秀儿笔直站在一侧,垂眸道:“回沈老爷,小少爷说和洛家公子出去玩了,还未回来。”
“洛家那小子就是个不学无术纨绔,他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臭小子竟和那种人玩,真是不知好歹。”
沈万青气不打一处来,红脸道:“平时读书也不好好读,一天到晚在外面瞎跑,也不知道做什么……若是他娘在天有灵,定要被他气活过来。”
“啪——”
五彩琉璃灯碎,在男孩脚边裂成五彩斑斓的冰凉色块。
——这是他今日特意随洛公子买来的,送给母亲的生辰礼物。
为此他省吃俭用半年,日夜帮人做小工,才攒够买这件礼物的钱。只因为娘亲曾说过,她喜欢这款琉璃灯。
“义父,你说什么?”
沈万青也没想到此话会被他听见,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看到他脚边的碎片,朝他招了招手:“墨儿,快过来,别因为这些碎渣子踩伤了。”
“你说我娘怎么了?”
小沈墨很执拗,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用狼崽子一般要吃人的目光盯着他。
沈万青摸了摸鼻子:“你娘没事,等过段时间就来看你了。”
“胡说!”小沈墨打断他,双手握紧成拳,声音里是无法压抑住的颤抖,“我方才都听见了……”
沈万青缓缓低下头,脸色藏在阴影里。
许久之后,他才抬起头,将真相一一告诉了这个才十三岁的孩子。
一个时辰后。
秀儿站在院子里,目光担忧地看着院子里的男孩:“小少爷,别捡了,你的手都受伤了……”
小沈墨仿佛听不见一般,将那满地的琉璃碎片捡起来,按照裂痕的缝隙,重新拼凑出灯盏的形状。
尖角割破他的双手,鲜血将彩色的琉璃染红,但他好似全然不觉,只是一遍遍重复这个动作。但好几次,他都是拼到半途,灯身便倒塌了。
这时,他又会重新捡起来拼。
秀儿见状也是难过,尹夫人是她见过最美好的女子,她强忍内心的痛楚,嗓音艰涩道:“沈老爷说了,会给少爷送个新的琉璃灯,等夫人生辰,少爷还是能献给夫人。”
“那不一样。”小沈墨道。
他继续手中的动作,这一次他几乎拼到最后了,还差最后一个碎片,他送给娘亲的五彩琉璃灯就能恢复原状。
秀儿在旁看得也是紧张,她看见小沈墨拿起最后一块碎片,小心翼翼地放在琉璃灯的最上方。
“成功了小少爷,成功了!”
相比秀儿的喜极而泣,小沈墨的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他沉默地站了起来。
西乌渐落,霞光染红天际。
他盯着地上那盏满是裂纹的五彩琉璃灯,目光近乎虔诚,灯体还凝着一些未干的血珠,在夕阳下折射出几十道带着血色的彩光。
这让他想起,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快要日落的傍晚。
[娘亲,这灯好漂亮哇……娘亲,你听得见阿风说话吗?哈哈,我就知道娘亲你也喜欢。]
[娘亲,日后阿风赚了钱买给你好不好……怎么会没用,只要娘亲能让高兴,阿风就给娘亲买!]
此时小沈墨的脸上满是温柔,他轻声念道。
“娘亲,生辰快乐。”
说完这句,他瘦小的身躯忽然晃了晃。
秀儿忙抓住了他,还差点抓空,吃惊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但小沈墨此时却没什么力气了,任由秀儿搀扶着他。
在将要回房的时刻,忽起一阵疾风穿堂掀起门帘,他听见,有什么东西就在他身后,片片碎裂轰然倒塌的声音。
霎时泪水决堤,再也控制不住。
小沈墨知道,从此刻起,他再也不是小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