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何郎君，他推了陈郎一把，陈郎气性上来，两人就扭打起来。”

案旁的地毯上是大团发黑发硬的血迹。两人便是在这里扭打起来，何郎君失手用瓷器砸破了死者的头。

顾珉问:“何郎君杀完人后呢?他是什么反应?”

“他没站稳，往后退时摔倒磕到头，昏过去了。我吓坏了，急忙出去找人，可是陈郎已经……”她说着拂袖拭过眼角泪珠。

顾珉盯着这女子看了半晌，道:“想来陈三郎待你极好。”

三人被客客气气送出了陈府。

阿方道:“看来的确是何郎君杀的人，可惜了。他家可就他一个独苗苗。”

顾珉问杨正:“你觉得呢?”

“摔倒不对劲。一个人见了血，尤其是砸人脑袋砸出来的血，就是醉成一团浆糊也能清醒过来。那亭子里又十分平坦，人清醒了大半怎么会摔晕过去?”

“还有凶器。”顾珉道，“那瓷器摆在入门处，两人起争执却是在左首位，这中间可是有一段距离。”

阿方道:“凶手跑过去把瓷器拿过来呗。”

顾珉摇头:“方才吊唁时我查看过尸体，陈三郎身高八尺，体壮如牛。再看何郎君那身板，真要打起来……我觉得何郎君没机会冲到门口。”

“可我们也问过守在不远处的仆役，并没有第四人去亭子里，那侍妾被绑了手，除了是何郎君杀的人，还能有谁?”

顾珉:“是啊，除了何郎君，还能有谁?”

吃完午饭，顾珉拉住欲走的王县尉:“王县尉，敢问户籍文书存在哪?”

王县尉看着她冷哼一声，随手指了指东边墙角里的架子。

顾珉忙笑道:“多谢多谢。”

顾珉这几日发现，王县尉对她有些爱答不理。她大约也知道是为何，上县的两名县尉虽然品阶相同，但实际而言，司户慰高于捕贼慰。王县尉已在县衙待了许多年，忽然被她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子压了一头，心里不爽快也能理解。尤其周启礼还表现出对她的器重——让她去办案。

想想自己可能要在这县衙最少待五年，顾珉就特别主动地赔着笑脸去改善关系，具体就体现在请教这样的小事上。

王县尉转身欲走，走到门口又忽然顿住脚步:“她有个弟弟，参加县试许多次都考不中，还天天泡在窑子里，不算个男人!”

顾珉一愣，看着王县尉明显较往日急促些的脚步，挥手大声道:“我知道了，谢谢你啊王县尉!”

她找到红云家的户籍文书。红云家中除一幼弟外，还有一老父，三人相依为命，靠耕种几亩薄田为生。三年前红云去陈府作妾，家中就剩下父子二人。

顾珉下值后去了红云家。门开着，一位仆妇模样的人正摇着扇子在院中煎药。方才她便找街坊打听过，红云去了陈府后，给家里买了熟手的仆役照顾起居，又供弟弟去书塾念书。从前艰难拮据的一家人，全仰赖红云有了今时的舒坦日子。

“敢问这儿可是红云娘子的家?”

那仆妇搁了扇子，看见走来一个清秀的少年郎，起身问道:“是，你有什么事情?”

“我是陈府新来的小厮。”

那仆妇疑道:“我不认识你，阿春呢?”

“我家郎君不幸被害，这几日府上忙得团团转。阿春抽不出空来，我替他走一趟。”顾珉说着拿出陈府下人的令牌，这是昨日去陈府时找管家拿的。

那仆妇看了令牌，就信了顾珉的身份，道:“我这就去知会主人。”

“不急。你这是在煎什么药?是家中谁生了病?”

那仆妇不自然地搓了搓手:“是主人，前几日染了风寒，我在给他煎药。”

“那需不需要从府上请郎中过来?要是让红云娘子知道该担心了。”

“不必不必。已经快好了。您随我来吧，主人就在屋里。”

屋子里收拾得干净，床上直挺挺躺着一头发花白的老叟，瞧着形容枯槁，病得很重，薄被下隐隐可见起伏的躯体，仿佛是搁在床板上的一把骨头。

“主人，陈府来人了。”

老叟闻言，便挣扎着要坐起来，动作间顾珉似乎听见关节在咯吱作响，她赶忙去拦，“别别，您快躺好，叫娘子瞧见了，该有多担心!”

老叟虚弱地朝顾珉笑笑:“红云近来过得……好吗?陈三郎死了，那我家女儿……”

顾珉眼眶一酸，替人掖了掖被子，笑道:“还好，娘子过得还好。”

“好……那就好……我……”他说着声音断了，嘴巴张张合合，只发出几个辨认不出的单调音节。顾珉从口型看出来，说的是“对不起她”。

“您儿子在哪?怎么没见到。我受娘子的嘱托，来看看家里怎么样?”

老叟摇摇头，凹陷的眼眶中似有泪珠涌出，顺着沟壑纵横的皮肤纹路落到枕头上。

“我没有这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