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句辛辣的讽刺!
“酒未涤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啧啧啧……众人眼神落在林三身上,这诗明着说螃蟹横行霸道,内里空虚,连酒都压不住浑身的腥味,暗里嘛……指桑骂槐,分明在说上蹿下跳的林三是个小人。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话音一落,便有人抚掌赞叹。有人直爽道:“骂得好!这般题目便要寓大意思,才能称得上大才!”
顾珉诧异,仁兄你是也看过红楼吗?
此诗一出,高下立见。溜须拍马的诗都显得有些落入俗套。至于林三,他本就胜在新意,内容一般。这首一出,他的便该烧了。
林三脸青一阵白一阵,这般场景又不好发作,强撑着脸面道:“终归不是你作出来的。”
顾珉要在心里把白眼要翻上天,不是我作的又怎样?骂你骂得应景中肯不就行了。
“某早言自己诗赋不佳,恰曾听闻曹公此诗,又如此应景,便拿来让诸位欣赏一二。”
有人忽然道:“郎君可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句?”
众人闻言,先是惊叹回味于此句之高洁傲岸,随之便感叹,这句难不成也是顾珉作的?这般灵性之句,若是诗赋不佳,在场便没几个诗赋佳的了。
顾珉写的诗正传到一位年近不惑的中年男子手中。顾珉猜想这位是赵府上的人,看年纪应该是赵公的儿子,那位及冠郎君的父亲或叔伯。瞧了她的字便认出来那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也是她写的。
她这风头也出得太大些。
顾珉作揖道:“此句乃一位周姓郎君所作,某偶然听闻。”
那男子闻言一笑,朝在场诸位解释起缘由来:“犬子及冠,在外面定了一套衣袍。衣袍上墨莲画得好,一同送来的还有这一佳句。父亲见了,反复咏叹,回味许久。”
顾珉赶紧接着道:“某初听闻也是如此,写出此句的周郎君大才。”
不要误会啊诸位,我可写不出来!
《咏螃蟹》再加这一佳句,纵然不是顾珉写的,也可见这小子是个有风骨不逢迎的铮铮少年,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难得一副古道热肠。圆滑些的,想的则是这人竟结识如此多的世外高人,绝不简单,看来不是普通的寒门子弟。
无论如何,这风头是真让顾珉出上了。
顾珉暗自叹息,在众人目光中一行礼,坐回自己位置上去了。她倒不是怕出风头,只是人怕出名猪怕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又身份特殊,若是有心之人去查出什么可怎么办?
裴济正坐在她的旁侧。按理说这样的场合没有明经的份,但今年不知怎么回事,把明经们也捎上了。众人都猜测是看在裴相的面子上。
“看不出,你认识的人还挺多。”
“裴兄别打趣我了。”
裴济凉道:“怂。不想出风头,让林三奚落你几句不就行了。你不是最擅长忍吗?”
顾珉呵呵两声:“他太欠揍,我忍不了。”
“就你这样,走什么科举路。凡是为官做宰,哪个不是万双眼睛盯着挑你错处,千双脚等着机会伸出来绊你一倒。你连个诗会的风头都不想出,回家种地去吧。”
扎心了……
话虽如此,倒也真让顾珉醍醐灌顶,她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身份,所以处处小心翼翼。可若真想查清真相,自然要爬得越高越好,风头不得不出,低调不了。
她举杯:“多谢裴兄。”
裴济只当没听见,埋头吃菜。
死傲娇。
顾珉不和他计较,喜滋滋把酒喝了。
明月高悬,照亮觥筹交错的宴会,也照亮不远处人工湖边一棵枝叶繁茂的树。一黑衣男子静立树下。夜风吹起如墨袍角,他微微侧头,一张剑眉星目姿容不凡的脸在树影中影影绰绰。
正是顾珉闲逛时在亭中见到的男子。
又一阵风起,白花绿叶簌簌落下。枝叶摇晃间,似有黑影掠过。不消片刻,一切复归静谧。
树下男子抬手轻扣树干。
一少年自树上翻身而下,落地无声,只带落几片嫩白花瓣。
男子抬手捻过少年发间一瓣。
少年道:“殿下为什么不去宴上看?”
男子看向远处觥筹交错。
“我去了,兴许便听不到这一诗一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