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待剖，良骥须试。今科顾珉、吴彰明、裴济三人，文章有思，深慰上怀。特于二月十五申初，开麟德殿西轩赐见。帝亲加垂问。

要说起来，举子入宫面见圣上，这可是天大的殊荣。本朝虽早有殿试先例，却已然废弛多年，更没有这样单独召几个举子入宫的例子。若论成绩，顾珉第六，吴彰明第十，裴济还是四十二，三人均非头名；若论家世，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到底是依着什么选了这三人？

周遭一片窃窃私语，眼神一个个往顾珉身上飞。

一位士子冷哼一声，率先拂袖离去。这人正是今年的状元郎，年过而立才考中，想来心里是极不忿的。

顾珉也不明所以。她有些不安，偏头一看，正对上吴彰明也茫然的眼神。

吴彰明一笑，朝她走来:“看来我同顾兄有缘。”

林三也跟来，眼神有些悻悻的，看顾珉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顾兄可知是何缘由?”

顾珉摇头:“或许裴兄……”

怎么到现在都没见到裴济?顾珉四处看，果真找不到裴济的人影。这人不会还在睡觉吧?心也忒大了些。

她在众人或艳羡或不平的眼神中回到馆驿，一进来就看见从二楼慢悠悠走下来看起来真是刚睡醒的少年。

裴济依然锦袍华带，一张俊俏的臭脸极有标志性，气定神闲往那儿一坐，就有伙计十分殷勤地端上明显是特意留好的精致饭食。

一碗汤汁浓郁芫荽点缀的羊肉汤，一张酥脆金黄的芝麻胡饼，菘菜鲜嫩，透花糍精巧。

巳时了!

天杀的封建地主阶级!

顾珉能看不能吃，恨恨地在裴济身前坐下。

“裴兄。”

裴济埋头喝汤。

“裴兄，你并未考中。”

裴济淡淡哦一声。

顾珉:“?”

这是你该有的反应吗……

她又道:“裴兄高才，怎会不中。方才是某戏言了。”

裴济冷冷嗯一声。

顾珉:“……”

她接着道:“裴兄明日需入宫面圣。”

裴济闻言，终于从饭碗中抬起头，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她。

顾珉满意地笑了笑:“明日申初，圣人召你，我，还有吴兄入宫觐见。告示便贴在大榜旁侧。裴兄若不信，自可亲自去看。”

裴济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疑道:“我还能考第一?”

好有自知之明的一个人……

“你四十二。”

顾珉紧张得一晚没睡，次日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门。吴彰明面色也不若往常，唯有裴济气定神闲，彷佛待会儿不是去见皇帝，而是回自己家。不到午时，三人便候在宫外。未时，一位宫人奉命而来。

巍巍宫墙，朱门斗拱。

侍卫搜检过后，他们随领路宫人穿过甬道。走到尽头，视野骤然开阔起来。巨大的广场尽头是高耸入云的宫阙楼台。顾珉只看了一眼，就乖乖垂首低眉。

她眼里的皇权，总是和专制、残暴、蛮不讲理这样的词汇联系在一起。她天然少了敬畏，又不可避免恐惧。

他们跟着穿廊入殿，又接着等。

不多时，终于有宦者尖着嗓子召他们觐见。顾珉心重重一跳，复又深吸一口气，摆好一张肃穆的面容。

他们三人依次站好，朝高堂上坐着的皇帝行礼。

今上登基数十年，算算年纪也该有六七十岁，头发半白，瞧着却还是精神矍铄。周身尽是不言自明的威势，轻轻一挥手让他们平身。

除了皇帝，还坐着几位朱紫衣袍的高官。更令人惊讶的是皇帝左下坐着的人——

燕王李晏。

只有这一个。

今上年迈，未来的新皇帝就是街头巷尾谁都要偷偷说上一嘴的事儿。太子因平藩之功封储，名正言顺，又素有才能，按理说是板上钉钉的新君。

可声名鹊起的燕王亦是不遑多让。陛下亲点入朝堂，提议的流民安置之法省时见效，给自己博了个仁厚的贤名，在民间呼声颇高。

今日只见燕王，不见其他皇子，其中深意颇耐人寻味。

大殿正中摆着三张小案，顾珉端正坐好。案上摆着的是三人的策问试卷，最上面的便是吴彰明的卷子。

她打眼一看，文采是极好，骈四俪六，引经据典，词藻华美。至于内容……

他认为大邦、巨室不是国家的祸患，真正的祸患是国家不能安抚他们。“物之不齐，物之情也”，贫富差距是必然的规律。国家稳固和州县强大还都需要依赖富民，这不需要君主担忧或去除。如果富人能安守财富而不骄横，穷人能安于清贫而不困顿。贫富之间相互依存，那么天下就可以安定。①

所以朝廷不用抑制土地兼并。

核心观点与顾珉完全相反。

皇帝俯视下方三人，道:“吴彰明，顾珉。你二人观点相悖，惹得阅卷诸卿好一番争论。不若今日便当堂互辩有无，裨补缺漏，看能否争出个治国良策来。”

顾珉面上一派平静，内心翻起惊涛骇浪。

当堂辩论？

怎么比恶狗抢食的无领导小组面试还难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