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瞧着很是温润的男子,便是今上的第七子,燕王李晏。看着再随和好说话,那也是实打实的王室血统天潢贵胄,和顾珉这样的寒门士子隔了得有一光年的距离。
“你这是折煞我。”
顾珉拿来的两盏灯放在进门的墙角处。莲花灯粉嫩,栩栩如生,得其形。兔子灯红眼白身,圆头长耳,更得其神。
“从前出宫逛灯会,三兄每年都会给我买这样一盏兔子灯。”
顾珉默然。
“在礼部的举子名册上见到你的名字,我着实有些惊讶。”李晏看着眼前低眉顺目的清秀少年,“你既来长安科考,可见是有才学的。吏部的孟侍郎最是赏识人才,又同今年知贡举的孙侍郎交情匪浅。若有佳作,我可请孟侍郎替你品评一二。”
这是要帮她投行卷?
“多谢殿下好意,只是某受之有愧,还是算了吧。”
“何愧之有?”
这时敲门声响起,伙计在外面喊:“二位郎君,面蚕来了!”
所谓面蚕,就是把面粉捏成蚕状然后蒸熟,里头有或甜或咸的馅料。顾珉觉得有点像前世的包子。她盯着看,觉得自己有点饿。
“进士科士子投行卷是历来便有的规矩。再则,若说有愧,该是我对顾家有愧。”
李晏苦笑:“七年前,该去神策军送信的人是我,该担谋逆罪的也是我。顾家,实属无妄之灾。”
顾珉叹气。
七年前,顾珉十岁。那时她还不叫顾珉,叫顾瑜。父亲年少有为,前途光明,母亲温柔善良,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是独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过的是不知烦恼二字如何写就的神仙日子。
可惜天堂地狱,一夕而已。
七年前的某一晚,一位不速之客悄至顾府。而后当时的户部侍郎顾敬之,也就是她的父亲,与漏夜而至的三皇子亲卫纵马出府,持三皇子手信前往京郊神策军大营。
手信言“太子谋反,入宫勤王”。
当时的神策军兵马使与顾敬之一样,皆受三皇子亲舅王相举荐,不疑有他,当即带兵入宫,意欲勤王。
谁知行至半路,便有消息传来,三皇子已然被斩于承天门下,罪名谋逆。而他们这浩浩荡荡的勤王大军,便是三皇子谋逆的最好佐证。
一夜之间,长安震动,朝堂巨变。
王相病重,于谋逆事浑然不知,然身为罪臣舅父、当朝宰相,难辞其咎,自请贬谪。
顾府上下锒铛入狱。顾敬之以谋逆罪论处,斩首示众。顾家家产充公,顾瑜和母亲罚没为官奴婢,入掖庭。
顾夫人体弱多病,日日以泪洗面,还未等判决下来,便病逝于狱中。顾瑜则是入掖庭后突发急病,暴毙而亡。
“当年若非我突染风寒,去神策军送信的人,便不会是你父亲了。”
三皇子亲卫先找上的人是李晏——三皇子最疼爱的弟弟。可他身染风寒,这送信调军的担子,便落到了她的父亲身上。风云难测,造化弄人。顾珉再怨也无力回天。
今日再看,这桩谋逆案其实疑点众多。
其一,如果三皇子当真谋逆,大军难道不该早早知会?何故要等到谋逆当日紧急征召,凭的还是一封极易伪造的信件;
其二,三皇子谋逆前后,王相正是病重不起,连着告假好几日。谋逆这么大的事儿,竟然选在这个时候,丧失了王相这么大的助力,实在可疑;
其三,三皇子纵然谋逆,也该经由三司会审依律定罪,就这么不明不白被斩于剑下,难不成是太子心虚?
但无论如何,疑点再多,结局就是三皇子谋逆,太子坐稳东宫。
“殿下言重。若三皇子谋逆实乃诬陷,那么这愧便该算在诬陷之人头上;若三皇子当真谋逆……我父由王相举荐,官至四品。夺嫡凶险,与人无尤。”
这凭皇子手信调军入宫的差事儿,是个人都知道其间利害。她父亲既然去了,就是想搏一搏从龙之功。
“更何况,当年我出掖庭,成了乡间自由自在的顾郎君,还要多谢殿下。”
李晏叹息:“也罢。圣人重策问,不投便不投吧。”
今上不喜浮华,改制科考。进士科虽看重诗赋,却加大策问比重,以期选出真正能治国兴邦的实干之才。
作诗这东西讲究天赋自然,顾珉写诗写得中规中矩,不差却也不出挑。当时敢考进士科,就是因为今上重策问。所以这行卷不投也罢。
临别时,顾珉递上兔子花灯,“这灯便赠予殿下。方才观殿下眼神,似乎很是喜欢。”
李晏看着兔子花灯,眸中似有怀念。片刻,接过灯:“多谢郎君。”
他走出两步,复又转身:“当年我入掖庭见你,你十岁,不知有没有到我胸口。我想让你作富贵人家的小娘子,无灾无祸,欢愉一生。你却说,要做个郎君。天地阔大,小娘子只有四四方方宅院里的一片天空。而你要做的事情,在宅院之外。我斗胆问一句,郎君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顾珉垂眸,而后抬眼:“我只是,想要主宰自己的人生。”
热闹的街上是来来往往的芸芸众生。
李晏微微一笑:“那某便祝郎君心想事成,自有天地阔大。”
“借殿下吉言。”
目送着人走远,顾珉转身转身欲回馆驿。
不远处,裴济静静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表情意味深长,耐人寻味。
顾珉眉心直跳。
“顾郎君,人脉颇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