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笑着摇摇头,一边抱着毕笙,一边推开厨屋的门:“你爹的心思,有时候连我也猜不透。许是看你学得太好,怕均逸那孩子心里着急,又钻了牛角尖,单独去宽慰开导他几句吧。你又不是不知道,均逸那孩子好强。”
毕扬听了,觉得母亲分析得有道理,便不再多想。进了厨屋,南溪将毕笙放在一旁的小凳上,挽起袖子准备生火做饭。
毕扬眼珠一转,看到坐在小凳上正朝自己挤眉弄眼做鬼脸的弟弟毕笙,立刻改变了主意。比起被这个小捣蛋鬼缠着,她宁愿干活。
“娘,您歇着,还是我来吧!”
厨屋这边,渐渐热闹起来。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苗将毕扬的脸映得微红。铁锅里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粮食朴实的香气。
南溪在一旁切着腌菜,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清脆利落。毕笙起初还老实地坐着,不一会儿就耐不住,围着灶台和母亲姐姐打转,小鼻子不时嗅着空气中的香味,偶尔被南溪笑着轻轻拨开。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饭菜的香味,飘散在清冷的晨雾里。
然而,一墙之隔的正屋,却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那边安静得过分,听不到丝毫交谈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寂静弥漫着,紧闭的木门,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划分出明亮温暖与未知的沉闷。
粥菜备好,毕扬擦了擦手,走到正屋门前。她本想直接推门,但想起父亲单独叫均逸进去,又停住了手,改为轻轻叩了叩门板。
“爹,均逸,吃饭了。” 她扬声唤道。
屋内依旧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毕扬微微蹙眉,侧耳倾听,鼻尖却嗅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于饭菜香气的焦糊味道,从门缝里逸散出来。
她心中一动,不再犹豫,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内的光线比外面暗沉。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屋子中央那个小小的炭火盆。盆中炭火正旺,橘红色的火焰安静地舔舐着空气。而在火焰之中,几片轻薄焦黄的竹纸残骸正在迅速蜷曲、炭化,升腾起最后几缕青烟,空气中那股烧焦的味道正来源于此。
那是父亲平日里用来书写较复杂话语、与她或母亲交流的竹纸。质地轻薄坚韧,并不易点燃,但看火盆里那些竹片的燃烧状态,边缘焦黑卷曲,中心部分正化为灰烬,显然是刚被扔进去不久。
毕岚背对着门口,坐在火盆旁的一张矮凳上,身形如山,一动不动,只是沉默地看着盆中跳跃的火焰和那些迅速消失的字迹。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不定,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均逸则垂手站在一旁,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低垂,盯着地面,不敢与毕扬对视,更不敢看火盆,也没有看毕岚。他整个人的姿态都透着一种紧绷和难言的晦暗,与早晨来时那股兴奋急切的模样判若两人。
屋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
毕扬心下了然,这绝非无意掉落,也非寻常的清理旧物。父亲烧掉的,恐怕是某些重要的,不想留存的东西。而均逸此刻的神情……显然与刚才的谈话,以及这焚烧之举,脱不了干系。
她原本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看着父亲沉默的背影和均逸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明智地选择了暂时不问。
“饭好了,在厨屋。” 毕扬打破了沉默,声音放得平缓,仿佛没注意到屋内异常的气氛和那正在化为灰烬的竹纸。
没人回应她。
她走到均逸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吃饭了,过来帮忙端一下碗筷。”
她的触碰让均逸微微一颤,仿佛从某种僵直的状态中惊醒。他抬起头,看了毕扬一眼,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慌乱,似乎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跟着毕扬,转身向门口走去,甚至没敢再回头看火盆和毕岚一眼。
毕岚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表示,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她们离开,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的光线与声响。只有火盆里的火焰,依旧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将最后一点竹片的痕迹,也彻底吞噬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