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遥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白日的暖光越过船舷，爬过窗棂，跃入他的眼中。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姗姗来迟的疼痛在大脑唤醒的那一刻争先恐后地侵入四肢百骸——他的胃部一阵痉挛，呕吐感与疼痛带来的不适感令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洁白的天花板与黑斑扭曲在一起，令他以为自己仍旧置身寒冷冰凉的雨夜。

“小山，你终于醒了。”一旁传来熟悉的声音，却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担忧，“你感觉怎么样？”

沈遥岑闭上眼缓冲片刻，过了会儿感觉没那么难受了才再次睁开眼睛：身边人确实是白闲，他看上去状况不是很好，向来精心整理的头发现如今像是乱糟糟的海草一样插在脑袋上，一夜未见，他的眼下多了一层浓浓的青黑，就连身上的衣服也脏兮兮的沾着亮晶晶的盐粒儿，甚至破了几个洞，不晓得是在哪里被铁丝勾的，现在还冒着几根俏皮的线头，知道的清楚他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白少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街边的哪个落魄流浪汉。

沈遥岑是想笑他的，但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没块好肉，稍微动一下就险些要了他的老命。

白闲抿了抿唇，满是血丝的眼睛里透露出悔恨与怨怼，见沈遥岑醒了却迟迟没有说话，白闲不由得心里一紧，连忙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又抬手摸摸自己的——虽然对方的额头温度稍微高点儿，但好歹没超出正常人的范畴。

白闲松了口气，眼看床边的点滴已经要打完了，他在医生的远程指导下给沈遥岑换了一瓶，又嘀嘀咕咕地说着还好游艇上医疗物资挺齐全的，又扭头嘱咐还浑身绑着绷带在床上cosplay尸体的沈遥岑说沈父沈母那边他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医生也来检查过，说好在他受的都是些皮肉伤，让他这几天静养着别乱动，等伤势稍微好点儿再下船不迟。

沈遥岑躺在床上默默地听着他说话，过了会儿才酝酿着开口叫道：“……白闲。”

甫一开口嗓音给沈遥岑自己吓一跳，声音又粗又干，像是破锣嗓子似的，而且因为长时间缺水，声带一震动就带得喉咙发痒想咳嗽——沈遥岑没忍住咳了两声，浑身上下如同被碾过似的疼，脑袋更是嗡嗡作响，像是有人拿着锤子一下又一下地凿着他的后脑，险些让他疼掉两滴眼泪。

白闲吓了一跳，连忙从桌边移到床边给他顺气，又给他倒了杯温水润润嗓子，等伺候好这浑身是伤的大少爷后他才拉了张椅子在沈遥岑身边坐下，问他想说什么。

沈遥岑眨了眨眼，观察白闲神色片刻，斟酌一二后才缓缓道：“……刘卿柳呢？”

白闲一听这三个字就鬼火冒，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死死地看着沈遥岑，就差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他是个不知悔改的死恋爱脑了，但他咬着牙，胸腔剧烈起伏几下，最终还是偃旗息鼓，默不作声地把被踢倒的椅子扶起来坐下，蔫蔫地说：“她回去了。”

沈遥岑有些惊讶：“回去了？”据他所知，刘卿柳的伤可不比他的轻，她又能回哪儿呢？

白闲抬头乜他一眼，实在是不想过多提起跟这个害得好友陷入如今地步的罪魁祸首，但见好友眼神坚定，似乎不问个清楚来决不罢休，才妥协般地重重叹了口气，说：“刘老爷子亲自过来把她接走了……你别担心，她没什么事儿，刘老爷子过来的时候带了医生给她检查过了，也就脑袋上的伤口严重点儿可能要缝上几针，除此之外也都是些皮肉伤，在床上安安静静地躺几天就行，你就别瞎折腾了。”

沈遥岑又问：“陶桃呢？”

白闲心里五味杂陈，道：“出了这档子事儿她哪还能继续呆得住？刘卿柳一被接走她就自个儿买车票回学校了……总之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你老爸老妈都知道这档子事儿了，你现在体会到了，刘卿柳那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疯起来别说你了，连她自己的命都能不要。”沈遥岑一出事，他关心则乱，嘴巴自然损了点儿，说出来的话实在是不中听，“我真不知道你是被下什么迷魂汤了，都到这种地步了还惦记着那家伙，她嫉妒心和控制欲都强，你不过是跟其他异性说说话都差点儿丢了一条命，你是做生意的，难不成还能一辈子都不跟人说话？”

沈遥岑闭了闭眼，叹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白闲却嗤笑一声，道：“‘不是我想的那样’？那到底是哪样？我现在可只看到你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连动都动不了，就这样了你还想替她解释啊？还是说——”他面色一冷，话语也严肃起来，“等你身体好了你还想跟她重归于好？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降救世主能靠爱感化精神病人啊？沈小山，你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有些人在你这个年纪都结婚生子了，你能不能成熟点儿？”

看着白闲那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脸，沈遥岑只好解释道：“我们已经分手了。”

白闲本来已经做好了沈遥岑这软心肠的家伙为刘卿柳开脱的准备，叫骂的话刚走到唇边，等听清楚沈遥岑的话后又梗着脖子咽了回去。他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道：“分、分手了？‘已经’？什么时候的事情？”

沈遥岑想抬手挡挡窗外过分刺眼的阳光，可一抬手，他就看到了自己暗红色的血液正在迫不及待地倒流，害得他只好端端正正地把手放在身侧，说：“我和我妈见过面了。”

白闲抿了抿唇，没说话。

“我们聊了些事，她同意替我跟我爸聊一聊，也找了关系打算把我重新塞回沈家的公司，”沈遥岑看着白闲，声音平静而和缓，“我为了在沈家公司立足做了很多努力，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心甘情愿地看着自己的努力成果功亏一篑……所以我和我妈做了一些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