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要去吗?”
“非去不可。”
“非你不可吗?”
“非我不可。”
“就为了那些出卖过你的人?”
“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早就忘了!”
“……当大侠有什么好?”
男人携少年悄无声息地落在醉香楼的屋檐之上,那也是城中最高的地方。即便安排妥当,兴许是酒壮人胆,少年却还是对这突如其来的离别心有戚戚。
“我不明白,大侠有什么好?既不能填饱肚子,又不能随心所欲,连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都养不起,还要替别人奔命——世上怎么有你这样窝囊的大侠?”
男人听完他满腹怨气,却揽过他的肩头笑道:“诶,话可不能这么说!虽然填不饱肚子,可至少咱不会饿死。看着他们填饱肚子,我就高兴。小子,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傻小子,俗话说四海之内皆兄弟。在我眼里,他们都是兄弟手足——世间还有什么事能比看着亲人衣食无忧、自在安乐更令人畅快的呢?”
“那更荒唐了!你难道忘了那些背叛你的人?他们只为区区银钱,险些害你丧命。你视他们为亲人,他们可曾视你为亲人?”
“哈哈!小子,若凡事计较得失,世间乐趣便失了一半!曾经也有个人,问过同你一样的问题。那时我向他解释,我本名舒,拆开来是舍予二字——舍便有得,予便有乐。你看那夜空中的明月,它升起之时,可曾在意自己的光芒盛衰?”
“哪有人会自比月亮,真是大言不惭...”
“呵,呵,好小子!你这话和那人所言几乎一致!那时候我初到中州,也是年少气盛,听了这话很不服气,便与他打了一架...”
“那你们谁赢了?”
“当然...当然是...”
少年却从男子的语气中觉察出几分赧然——若少年知晓男子口中的对手乃是后来当世第一剑术高手问剑之主的话,想来怕是要惊掉下巴。
只可惜当时少年仅仅是满眼鄙夷地问道:“师父,您该不会输了吧?”
他无法接受,心中的武林高手竟会败给他人——这也太跌份了吧,日后他还怎么向邻家孩童炫耀...
“咳咳...以武会友,点到为止,何必计较输赢...”男人抓了抓脑袋,转而说道,“那时我逃不掉,只好听他教我写中州字...”
少年扶额:“打不过便被迫听学...这又是什么路数?”
“他说他无法容忍世上竟有我这种大字不识、顶着文雅名姓却偷鸡摸狗之徒,结果我被绑在破庙,听他啰嗦了三天三夜的三纲五常、四维八德...你听听,我像是对这些感兴趣的人么?!”
少年闻言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他这人虽说别扭又唠叨,有句话,我却至今记得。你瞧——”男人抬手比划,“他说‘俠’字,是一个大人带两个小人,所以侠者以强援弱,以武止戈——”
“以强援弱,以武止戈...”少年若有所思。
男人笑道:“是啊...从那之后,我便立下志向,我要让天下百姓再无饥寒困苦,四海九州再无战乱纷争——为了这个愿景,我等愿付出所有...”
“包括身家性命。”
少年一时愕然,却隐约察觉到,男子并非玩笑——他素来不说假话。说来也奇,这样一个江湖闻名的盗贼,竟半句谎言都不曾出口。
可实则少年正是因此而仰慕他,将他的每句话都奉为人生箴言。
听着这些,少年不由心潮澎湃。
“小子,倘若有一日...”男人顿了顿,随即揽过少年肩头,斟酌着说道,“我是说...兴许总有那么一日,你要学会一个人活下去。那时,若这世道并未如我们所愿,你能替我托起这轮明月,延续这份心愿吗?”
未及少年作答,男人却急急说道:“——当年救你,我确实藏了些私心...但人各有志,倘若你不情愿,我绝不会强...”
“——我会的。”少年看着男人,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师父,我会努力活下去,直到看到您说的、天下丰足、四海止戈的那一天。若您未能达成此事,我定会替您完成。倘若我也力不从心,不是还有师妹么?再不济,便让我们的子孙去做。后代相传,代代不息,终有一日,他们也必将见到您盼望的那轮明月...”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个当年在街头救下他的男人,自然也不会对那些身处苦难的人们袖手旁观。
而那个承载着这对夫妇希望,也为他们带来诸多烦恼的孩子,而那个承载夫妇期望,也带来诸多困扰的孩子,并非天意注定,更非年老时的依靠,而是与自己相同,传承着眼前这个男人的理想。
以强援弱,以武止戈。
少年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豪迈与荣光。
因为此刻他终于知晓,自己的存在是为了见证并传扬师父的宏愿。
“是么...那我可以安心了...”
男人只是笑了笑,转过脸去。
“来,让为师看看这段时间你究竟长进了多少!”
男人以考校少年武艺为由,邀他对练至明月高悬。
少年许久未曾这般痛快过招,然而渐长的身形终究难抵剧烈消耗,最终精疲力竭昏沉睡去。
待晨雾漫江时画舫已泊岸,男人踪迹全无。
他星夜离去,甚是匆忙。
甚至少年尚未来得及归还玉骨扇,更未曾言明身世渊源。
——其实黑袍人曾言,他乃白州百花谷梅氏遗脉,如今武林多方探寻梅家后人踪迹,万不可轻易暴露身份。
可念及师父尚有要务在身,自己还是莫要为他徒增烦扰为好...
他旁敲侧击了许久,才从师娘那里知晓,所谓师父的故交,竟是当年险些与师娘成婚的男人。
——正是问剑山庄的少主。
“什么?!”
得知真相的少年愕然失声。
“既是夺妻之恨...怎会结为知交...”
女人却轻笑:“南宫公子那时早有心上人,婚约乃是长辈强定。当年你师父与他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的朋友,才在大婚吉日扮作恶人劫走了花轿,替他解了困局。”
少年一时怔住,未料恩师口中的仇敌竟是危难时伸出援手的知己,而筹备多时的婚宴夺亲之举,实则为挚友化解困局之策...
“此番你师父实为白州劫银而去。听闻朝廷赈灾的银两遭州府扣押,他与江湖义士们相约截取官银救人...”
“原是这般...”少年摩挲怀中折扇,眼前浮现从前师父月下执扇的身影。若他再早生十年,定要随那袭青衫同赴江湖,快意恩仇。
女人续道:“此番劫银之事牵连甚广,稍有差池便是诛九族的大祸。南宫公子明面上不便出手,特请动你师父出手。他不与你明说,是怕你忧思伤神,不带你同行,是要你潜心养病,精进武艺。”
“师娘,徒儿省得的。”少年乖顺点头。
女人温柔地拂了拂他的头:“好孩子...若是想你师父了,就瞧瞧天边那轮月亮,他定然也会知晓你的心意。”
少年依言仰望着天边明月,摩挲着手中玉镯刻着字的纹理。
“舍予”——那是师父的名讳,也是师父的信条。
他知道的。
他的师父,人如其名,有着和月神一样的名字。
他的师父,正如月华般清辉无瑕。他从不在意什么背叛与仇怨,心中唯念着如何倾尽全力去拯救苍生。
那是少年毕生的憧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