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野不知道从哪掏出来把折扇，展开遮住大半张面孔，眉色飞舞间隐隐露出几分她本来样貌的影子。

这位常年蹲办公室的副部长本体是幅油画，作者去世前用尽所能描摹着死在水仙丛里的女人，一笔一划都浓墨重彩勾勒出颓然和艳丽。

但大概是画当的太久，牧野格外喜欢和人说话交流，最爱的话题更是吐槽抨击共同的“周扒皮”老板——尽管绝大部分时候她只是说了实话。

“也不知道那位到底从哪学的调休，啧啧啧，真希望发明这东西的人能被拉进主神空间，到时候我一定亲自招待。”

江晚端着一盏茶，眼眸柔和微弯注视着对方，淡色唇角自始至终浅浅勾起，作为一个合格的聆听者，极少打断对方说话。

她是没法参与这种话题的，倒不是说“不能”“不敢”，而是“不会”“不懂”。

被人为造就的标本，难以质疑和反驳，那些支配和控制她的存在，不管是人还是别的什么，她所依附着的那些东西早已构成自身的一部分，带着格格不入的异物感，融进灵魂和骨血，无时无刻不侵蚀着骨骼，钻进每一条细缝。

越是怀疑，越是排斥，越是难以接受，便越是痛苦，越是不安，与其如此，倒不如欺骗和麻木自己，获取片刻虚假的安宁。

而倘若想要剥离，那大概要先保证能固定住抽离后分朋离析的一切，灵魂，躯体，情感……接不住，那就是粉身碎骨。

“江小姐和传闻里一样不爱说话。”

牧野也听说过这位副本BOSS里出了名的i鬼，知道她性格如此，也不觉得被冒犯，更何况对方认真倾听的态度，一举一动都让人舒心的很。

沉浸在温柔乡里的家伙乐呵呵喝着好茶，二郎腿一翘一翘。

“江小姐还在度假吧，感觉怎么样？”

“并无不好之处。”

牧野挑起一边的眉毛，从江晚的表情实在难以看出什么来，但直觉告诉她，这位曾与她有过单方面一面之缘的同事不太对劲。

“说起来，江小姐有时间可以去报个粉红度假行程，那些角色的模型都是从我手里出来的，质量有保证，人设什么的也能定制——不收费，就当是我对江小姐的感谢。”

“多谢牧姑娘好意，只妾身尚无这般打算，还是待来日再议。”

女人长睫很轻的颤动，像是自然而然抬眸时的流露，牧野却从她温柔轻软的拒绝语调里品味出一丝不同，这位同事几年前留给她的印象太过深刻，曾经比她还要像毫无生气的画作，又或者说死物的存在，如今却好像有些作为人的模样。

——你如何证明自己活着呢？

——我感受到了痛苦。

“牧姑娘，妾身有一事相求。”

江晚垂眸，忽然打断了牧野的思绪，她指节轻轻划过杯盖缠枝的纹路，温言软语，姿态恰到好处，叫人听得看得都舒心。

“‘目之所及’，妾身愿用三倍价钱，与姑娘交易这样道具。”

这是商城里有的道具，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才是，她有段时间没看商城，难道出了什么事？

牧野眉梢轻扬，心下百转千回，却没问为什么，毕竟有句话说得好，如果遇到什么幺蛾子，先谴责主神就对了。

“没问题，不过江小姐不用给我积分，因为正好我也有件事想让江小姐帮忙。”

说起这事，牧野有点心虚。

作为主神空间虽然不高但难得有道德的员工之一，待在小世界的这些时间，她对原住民生了恻隐之心，因此想拜托江晚传递个包裹。

“我先前答应给曲无容能祛除她脸上疤痕的药，以及能治吃了罂粟花的人的药，但这毕竟是江小姐度假的世界，我不好再来，因此想劳烦江小姐替我把东西给曲无容那姑娘。”

这算是员工守则的灰色地带，但道具私下交易也好不到哪去，江晚没有拒绝的理由，她来找牧野是工作，算不得交易的一部分。

“妾身知晓，还请牧姑娘放心。”

见江晚答应下来，牧野支首笑着，权当没看见后台主神一条接一条催命似的消息，又闲聊了一会儿，这才惬意的伸了个懒腰，准备打道回主神空间。

但临走之前，牧野将一只绯红的蝴蝶标本递给江晚，毕竟人家费这么大功夫来，虽说是工作，可不给点谢礼总说不过去。

“‘纳西塞斯的倒影’，这是完善过的版本，江小姐是第一个体验的，怎么样，想试试吗？”

女人咧开嘴角，竖起大拇指，笑容爽朗而自信，倘若有人此时进来，大概会怀疑石观音中了邪，又或者自己吃了什么迷魂药，不然怎么会看见她露出这种神态。

在牧野包含期待的目光里，江晚拈起那枚晶莹剔透的蝴蝶，翅膀上绯红的纹路好似一只只眼睛，恒久而又专注的看着她，丑陋，不堪，依附着的菟丝子。

“可妾身并不认为会爱上自己。”

“也不一定是要你和自己谈恋爱。”

牧野耸肩笑了一下，也没说其他的用途，只最后冲她挥了挥手，身形散作光点，潇洒消失在空气中。

她没爱过石观音，也不会爱上石观音，水仙花丛里因爱而不得死去的家伙只爱她自己，这也是她参与研发这件道具的原因。

而随着她的消失，江晚眼睫低垂，纤长指尖轻触及那些逸散飘荡的光尘，流沙似的拂过，抓不住任何。

与牧野相反，江晚不爱别人，因为不爱自己。

倒不如说，她永远也学不会这一点，没人告诉过她可以这样做，没人教过她怎样去做，又或者说，这种认知本身就是一种痛苦，她本能的在逃避，因为无法解脱。

纯白淡薄至透明的光球无声消弭在室内，阴气缠绕包裹着标本消失，江晚走到桌旁，拿起一张倒扣着的白纸，那上面写着些方才没被提起的东西。

比如那片被凌四一把火烧了的罂粟花田，比如和曲无容暗生情愫、目前被关在石观音老巢的中原一点红，比如石观音的儿子无花……

事实上，在得知石观音的死讯后，牧野就杀了无花。

原因一是主神最近在收集恶人，据说是想把这群道德水平严重触红线的家伙凑在一起搞个副本玩，作为兢兢业业好员工，牧野当然要尽力满足顶头上司的需求，也避免让祂再来折磨可怜的玩家和员工们。

原因二则是，先前说过，虽然不高，但牧野是个很有原则和道德的家伙，而很不巧，无花干过的畜生事，桩桩件件，都在她雷点上反复横跳。

——江小姐不用担心，隐患我都处理干净了^_^

叮咚一声振动，牧野简短的私信发来，包裹连同江晚要的道具一起。

那是个琉璃色、巴掌大的小瓶，盛满灿金色的液体，打开来看氤氲着浅薄雾气，梦幻而缓慢流淌的东西。

“愿君目之所及，皆明澈。”

“愿君此后，与妾身……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