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逢春一直觉得，他这大半生的时间都在被老天戏耍。

人生的前三十年他什么坏事没做过，却落得家破人亡前路尽毁；人生的后三百年他什么好事也没做过，却依然人模狗样地活到了现在。

不是说苍天有眼善恶有报吗？

为什没有报应在他身上？

柳逢春将关长岁的身体狠狠摁进自己怀中，关长岁蜷缩着身体紧闭双眼，仿佛睡着了一般，纯真又安静。

就是这么样一个澄澈如明镜的人，一个为了救别人的命可以不要自己的命的人，他做错了什么竟然能令上天降罚，要亲自诛灭？

他能做错什么？

柳逢春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冷峻，眼神不懈地斜视向无情地苍天，嘴角抿出一抹嘲弄的神情。

这个玩弄了他数百年的苍天，他早就不信了。

今天他就是要用粉身碎骨的代价和上天作对。

关长岁死不了。

这个人他护定了！

天边的乌云化身成咆哮的巨兽，低沉的吼声隐忍压抑，无数的细闪在巨兽体内翻涌，最后汇聚成一道惊天骇地的巨雷。

第十道雷劫如期而至。

云门山的古树苍翠挺拔，在宛如红莲炸开的雷光弥散了百年的道行，伴随着咯吱咯吱的响动轰然开裂，化作火焰的燃料。

林风急转呼啸，无数分散的小火苗被连缀成一片火海，无形之中化作一道天堑，将关长岁和柳逢春与众人隔绝。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个魔修在干什么？

扑到关长岁身上去送死？

他替长岁挡住了最后一道雷劫？

开什么玩笑！

雷光过后厉澜星第一个冲进火海，她推开扑在关长岁身上的魔修，却瞧见对方睁着眼，用幽深而意味深长的双眸紧盯着自己的外甥看。

而关长岁一只拳头攥着那魔修的衣袖不愿松开。

厉澜星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见顾云珏手持长剑直挺挺地冲着魔修扑来。

“师兄！？”

厉澜星惊呼一声，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看见这魔修护住长岁，或许是被那魔修的眼神触动，厉澜星本能地想要拦住顾云珏。

但顾云珏的五感已被屏蔽，他眼前只剩下黑白分明的色块，视线焦点以外的漆黑屏障挤出中间一道清晰的白线，白线的尽头，他的剑尖指向那个魔修的胸口。

二十年来顾云珏日复一日地练习这一剑，他无数次地悔恨、自我厌弃，恨当年没有刺出那一剑的自己。

他后来刺出的每一剑，都要比二十年前更快、更猛！

他借此发泄着无处可诉的悲切，想象着眼下的这一剑就是二十年前的那一剑。

但是却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二十年前的那一剑。

“受死啊！！！！！”

顾云珏越过师妹的头顶刺向那个早也是强弩之末的魔修，柳逢春歪倒在地，没力气反抗，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

可是谁都没想到，躺在厉澜星怀中关长岁突然一动，一股灵力从他怀中迸发，挡在了顾云珏和柳逢春之间，挡开了致命的一剑，最后尽数没入柳逢春体内。

关长岁没有彻底昏迷，他还清醒着，失去血色是手指像雨一样苍白到剔透，他悄悄抬起一根，吃力地对着厉澜星摇了摇，顿住，最后沉沉地垂了下去。

厉澜星吃惊地望着他，这才发现怀里的人不知何时早已泪水满面。

就是这么一分神的功夫，不知何处出现的一个人影，当场救走了柳逢春。

两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柳逢春没看任何人，他的视线始终不肯离开关长岁分毫。

可顾云珏却看清晰地看见了那张脸，一双血红而哀伤的眼消失在滔天火光中。

就好像很多年前一样。

下一瞬，顾云珏定在原地，整个人如雕塑般僵固，脑中轰的一下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