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舅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关长岁瞪着他以示不满。

“他亲眼所见？”柳逢却挂着费解的表情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关长岁恍然间反应过来不对劲，自相识以来，来万法宗那场劫难他前前后后提过数次，为何只有这一次柳逢春的反应这么大？

为什么？因为提到了魔尊？他是不是和“魔尊”有什么牵扯？

想着想着，关长岁不仅开始开始发散，他原先没细想过，如今所有相关的线索一瞬间全跳了出来，在脑海里不停地变换纠缠交换，最后拼成一条连贯的线

柳逢春师承万法宗，柳逢春被同门诬陷堕入魔域，二十年前的万法宗劫难，柳逢春的大仇得报……

关长岁越想越慌乱，他不敢再继续想，但又不得不继续想，他眼前突然一团漆黑，下意识地拽住了柳逢春的衣袖。

死命地地攥着。

两人全都默不作声。

关长岁心中一片空白，他已隐约有了一个猜测，却迟迟不能敲定下来。

他觉得自己必须问，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应该问出来，但他嗫嚅了半晌，攥着衣袖的手用力到颤抖。

“你告诉我，你当年是不是也在场？”

柳逢春怔忡地看着他，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一般。

但关长岁却一刻不停地说，生怕自己说慢一点就会说不完：“不然你为什么这么笃定？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是不是亲眼见到了什么？你有没有见过我娘？是不是见过我娘？是不是？是不是？”

“我……”

柳逢春的喉咙干瘪，他又开始在脑海中回忆那一天……

从他带领众魔如乌泱泱一片黑云吞天蔽日般袭来；到最后强卷着残军失魂落魄地离开。

复仇并没有带给他痛快的感觉，他的心像是空了一块，回到魔域把能杀的，想杀的全都杀得一干二净，然后又马不停蹄地去寻找妹妹的转世，逼自己忘记那段经历。

可事实上，关于那段回忆的每一个细枝末节他都记得。

只是如今再次回忆起，他完全找不到半点关于关长岁母亲的线索。

他不找到从何说起，不知道如何解释，不知道为何会如此笃定的将他认作杀害关长岁母亲的凶手

他想和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一定是有人搞错了。

柳逢春喉咙发紧，艰难地否认：“我……不知道。”

而后他声音又松了下来：“我没见过。”

他没有说谎，他确实没见过，他无需想关长岁解释这一系列因果，只要等到他们真的进攻魔域的那天，所谓的魔尊就会和其他人一样魔修一起被消灭，而他柳逢春就可以彻底摆脱过去活下来。

两人都紧张地盯着对方，除视线之外的一切感官都被这场持久的凝视削弱。

关长岁提着的气缓缓松了下来，心中情绪复杂。

“也对，你怎么能知道。”

关长岁的脸色沉了下来，心中被愁云笼罩，他松开柳逢春的衣袖，有些焦虑小范围踱步。

柳逢春又伸手抓住了他的手，关长岁愣了一下，但是没有拒绝任由他这么抓着。

关长岁低着头看地，柳逢春也垂头看着他，两人就这样沉默不语地站着，只剩下两只手互相传递着一点温暖。

因此谁都没注意，原先聚集在云门山顶的那团黑云，轻飘飘地来到了后山，来到了两人的头顶。

与之一起来的，还有无极堂的周长老。

*

云逼近得很快，天空一整个暗了下来。

关长岁此刻心情不好，不想过多在意，只匆匆撇了一眼便说：“好像又要下雨了。”

柳逢春也抬头看过去，他看得更仔细，一下子就看到了云层中若隐若现的青光，这是要打雷的前兆，于是他顺手捂住了关长岁的双耳，柔声道：“要打雷了。”

关长岁也抬头和他对视。

只是下一刻，云层中的电蛇狂舞，两道闪鞭顷刻间抽在关长岁背上。

巨大的冲击力将二人击飞，狠狠摔在地上。

关长岁挣扎着跪起来，狂喷一口鲜血，背后传来灼烧的痛感和烧焦的气味，事情来得突然，他呆呆的愣在原地还没有反应过来，更像是疼得已经麻木不知道该怎么动了。

只是雷霆不会等人，转瞬间第三道雷便要劈下来。

柳逢春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就要冲过去护人，只是身子爬到一半，像是突然踩中什么，蓦地反应过来。

修士升入金丹期之前肉身早已承受过三道小雷劫的淬炼，普通的雷电无法对金丹期修士造成伤害。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雷电，

“雷劫……是雷劫！”

柳逢春在雷霆积蓄的隆隆声里对着关长岁大喊扯，让关长岁明白现在事情的重要性。

从金丹开始，每次境界晋升都会有雷劫加身，金丹期升元婴期是九重，元婴期升小乘期是十八重。

以此类推，直到八十一道雷劫加身，才可冲破肉身极限，飞升成神。

关长岁在眩晕掺杂的痛苦中恢复了一丝神志，他来不及想为什么自己这么快就会经历雷劫。

活命的渴望拉扯着他的身体在行动，他强忍着背后的剧痛，盘腿坐好，先将周身全部的灵力抽离汇聚在丹田处，然后再迎合着雷霆的灼烧感，向全身脉络进发。

然后深吸一口气等待着下一刻雷霆降落。

他现在眼前一片漆黑，双耳像是沉在水中，只听得到闷闷的声音，身体上的剧痛激得他冷汗直下。

上一次这么疼的时候还是他撕裂神魂的时候，只是那时他疼还能晕过去，但现在却要强行保持清醒。

有那么一瞬间关长岁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死了，魂魄飘荡咋虚空之中，看着自己的躯壳受苦。

不多久，他心口渐渐传来一点凉意，缓解了雷劈带来的灼烧与刺痛，随着第三道雷劫劈下，他原先堵住的耳朵突然被冲开了一只，世间的一切声音立刻变得分外清晰。

雷霆怒吼间，竟能听见风声略过树梢，听见草尖扫过衣摆的声音。

从声音里他听见了每种布料的质感，他的衣服上是滑的，柳逢春的衣服上是糙的。

他感受得到柳逢的呼吸声，猛兽一般粗喘，断断续续。

而在两人之间，有两股不同寻常的气流波动影响着关长岁的身体与情绪。

柳逢春此刻正紧张的伏低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关长岁的状态，不敢轻举妄动。

关长岁面部扭曲，呼吸短促，显然在承受极大的痛苦，如果可以，柳逢春甘愿替关长岁承受这一切。

但是不行。

雷霆的淬炼是修者突破境界必经的一道考验。

倘若□□本就经受不住考验，即使雷劫被人挡下，自身也会因为承受不住灵力由内而外的巨大压力而暴毙。

柳逢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雷劫，也从来没有替人护法的经验，他只能尽可能回忆曾经看过的关于雷劫的一切信息，尽可能地盯紧关长岁。

两人之间，是他刚刚咬破指尖画下的清心、涤尘双阵，嘴唇蠕动间，手中的符箓燃烧殆尽，引用云门山天地灵气入阵，再反哺到关长岁身上。

有那么一瞬关长岁的眉头因为他的力量而舒展了片刻。

柳逢春急火攻心，双眸又开始泛红，他知道这只是很微弱很微弱的助力。

如今他体内所有的灵力都带着魔气，根本无法为关长岁所用，只能用这蜿蜒的办法提供一点帮助。

这么多年来，这是柳逢春第一次想，如果他没有入魔就好了。

如果是从前的他，阵法汇聚的灵力有不输元婴期的品质，能给关长岁提供更多的帮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祈祷山顶上的人尽早发现这里的变故，尽快赶来。

他必须要撑到那个时候。

*

周昊坤被比赛结果扰得心烦，又瞧不上周围一群人谄媚的样子，索性独自飞离出来散心，结果落在山中寻不见出路，心烦意乱之际到处乱走，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了关长岁。

同时出现的还有另一个高个黑衣的男子。

他躲在山石之后悄悄观望，听不清两人在说些什么，只隐约觉得两人靠得很近，似乎是在对峙，或者在吵架，而对面黑衣高个子的修士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他刚站定不到片刻，就见头顶黑云飘来，云中隐隐有青光闪烁，在晴朗半空中黑团团的一块甚是突兀。

霍然间，两道雷霆如两条长鞭，疾驰迅猛，直接劈在关长岁背上。

周昊坤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晴天霹雳？

关长岁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大白天地竟然被雷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