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鳏夫读过书,又有个重病的儿子,春水将他儿子安置在郡主府名下的医馆里,既是奖励也是威胁,将其软肋牢牢捏在手里她才能放心这人为郡主做事。
春水每一步行事都经过谢知仪默许,九月阴雨连绵让人打不起精神,主仆二人却不约而同地都有些忐忑激动。
离廿十越近,谢知仪越觉不安。
闻清许诡计多端阴险狡诈,她们这般粗糙的计谋当真能将他性命了结么?
更让谢知仪觉着不适的便是她心底难以抑制的那一点恻隐之心。
她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是对是错。
只要一想到有关闻清许之事,谢知仪就有种难以言喻的憋闷窒息之感,这种感觉难以宣泄,更难以平复,甚至杀了他或许都难以泄愤。
罢了,且等廿十那日。
可谢知仪却忘了算上这一日比一日下得稠密的秋雨。
她蹙眉望着屋外密雨,心中思忖着这雨究竟会不会耽搁闻清许行程,若是拖了太长时间,怕是那帮流匪会精力不济。
离廿十还有两日,若是错过了摸他底细的时机才叫不好。
春水瞧着郡主愁容便不禁开口安慰,“殿下莫愁,既是那位‘有求于您’,别说下雨,便是下刀子他也来得。”
她说着,眉头都紧蹙起来。
竟敢以权势相要挟郡主给他做续弦,那闻大人分明看着人模人样的,谁想到却是个行事如此龌龊之人。
满怀心事的郡主柳眉轻蹙,雪肤绛唇,哪怕是在这样黯淡任谁看了都只觉是从天上宫阙坠入凡尘的仙子,春水敬她仰她都觉不够,竟有人妄想亵渎。
实在该死。
廿十那日依旧是阴雨天,冷风裹着稠密如细网的雨丝往人面上迎,吹得人浑身发寒。
谢知仪端坐在画架前,可捏着笔的手却停滞在膝面。
她只盯着空空如也的宣纸出神。
也不是在思索什么,只是心中烦乱难以落笔而已。
已是傍晚时分了,近日阴雨连绵,仅是傍晚便已是夜色渐重模样。
春水知晓郡主心里不安,便静静坐在一旁陪着。
她视线落在郡主冷得发红的指尖,心中却在想若是那帮流匪今日便能将那人杀了就好了。
若是如此,殿下日后便不会再因此烦恼了。
正当一主一仆二人各自出神时,远处忽有爆竹脆响声炸开来,打破原本沉寂静谧的雨夜。
谢知仪被这顿起的炸声惊得猛然回神。
西侧,爆竹,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眸便与面色如常的春水对上视线。
春水反应得更快些,她迅速起身,“或是那边有了信儿,殿下不必忧心,奴婢这便带些人去看看。”
“好,快去快回。”
谢知仪这些时日总是蹙着的眉头依旧紧锁,心底那股忐忑感更重。
她不知这股忐忑感究竟因何而起,只希望那帮流匪谨慎行事,不要打草惊蛇让他有了防备之机。
窗外墨色更深,像是隆冬里大雪将至的夜,将烛火通明的屋内衬得温馨无比。
然而到谢知仪用过晚膳都迟迟不见春水归来。
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正当她踌躇着想出门去寻,却听见屋外传来春水声音,应是在跟其他侍从交代些什么。
谢知仪自她出门后便高高悬起的心总算放下一些。
还好没出别的乱子。
春水的素色衣裙被雨水淋湿了小半边,她拎了包翠面金丝糕刚进门,便瞧见自里间走出来眉目间满是关切之意的郡主殿下。
“如何了?”谢知仪视线看向春水打湿的肩头,又看向她另一边沾得满是土灰的胸口,疑惑道:“你这衣裳……”
哪知面前抿唇攥拳的春水猛地便跪落在地,她护着手中用来掩人耳目的糕点低声道:“春水办事不利,还请殿下责罚!”
谢知仪眉心一跳,像是印证了心底不安,她蹲下急切道:“如何办事不利?到底是出了何事?难不成只是打探消息也被他发觉了?”
春水发觉郡主蹲下,脑袋便低得更低,急急解释道:“流寇心急,贸然出手打散了护送那位的队伍,”
“这便出手了?他们是没长脑子不成?”
谢知仪气得直骂,这不是将她的谋划全都打乱了?
“是那位带的人马实在是少,他们这才动了心思,原本落石都已经打翻了马车,本是能将他就地射杀的,却不料画像上那两个姓钟的侍卫都在,拼死去救硬是将箭都拦下了……”
春水越说越觉惭愧,脑袋快埋到地底去。
郡主唯一交到她手中之事也被办砸了。
谢知仪就料到钟无钟宣会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因此还在画像里写得清清楚楚,说他们二人武功高强断不能轻敌。
她气得吐息都乱了,深吸两口气才勉强冷静下来,“此事错不在你,他不一定能料到此事为我谋划,只是日后想再故技重施麻烦了些罢了。”
此言一出春水更是羞愧,不过还好她们也不算完全失手。
肩膀湿漉漉的春水抬起脑袋,犹豫后开口道:“不过倒是有意外之喜。”
“?”
谢知仪对上她骤然变得晶晶亮亮的眸子,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春水自觉失礼,低下头接着道:“闻贼有一亲女,据说养护得极好,竟也在那被落石砸中的马车里,”
亲女,也在被落石砸中的马车里。
被她捕捉到的零碎话语好似晴天霹雳,炸得谢知仪一时间脑中嗡鸣,她声线颤抖,不可置信道:“你们,将她,杀了?”
低着头的春水丝毫未曾察觉不对,她微微一笑,使劲拍了拍手。
“殿下请看。”
外间门吱呀一声打开,有个小小的身影被推进来。
怔在原地的谢知仪就这么措不及防地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清澈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