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无,我这副模样瞧着如何?”
立在一旁被点了名姓的钟无登时便抬了脑袋去看。
只见他家主子一身暗纹红袍,本就苍白的肌肤如此瞧着更是白得触目惊心,衣袍挺括,便显得他身形愈发修长孤峭,抬眸时眉眼深邃,就连往日总是沉沉压着的嘴角都松快了不少。
哪还有先前半分死气沉沉的模样?
便说是状元游街怕是都有人信。
谢小姐当真是妙手回春,甚至只是封回帖,便足以叫主子冰消雪融重展笑颜。
一番打量后钟无真情实感道:“大人这身打扮可谓是玉树临风,神采简直还要再盛当年几分。”
闻清许整理衣襟的手一顿,浓眉蹙起,重复道:“当年?”
确实,谢知仪夸他着红衣好看早已是四年前,如今物是人非,她愈发内敛的性子怕是不会喜好这般张扬恣意的颜色。
钟无还未觉察自己多嘴,只见主子蹙眉不知思索什么,转手便将外衫又脱下来。
“大人?”
“红袍张扬,或许她会不喜。”
“……不如您换青衫试试?”
“可。”
换了身青衫,闻清许细细端详镜中自己,面容苍白瘦削,眼底带着经年累月的倦意,就连唇形都因着坏习惯而变得不再具有任何美感。
钟无说得对。
不论再怎么打扮,他都再比不上自己从前的模样。
如今的他,饱经风霜,脸上是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的疲态。
颜色最盛时他都没法叫谢知仪回心转意,难道年老色衰时便能讨得她欢心了么?
甚至他就连年岁也比谢知仪长,就算他们有望破镜重圆,怕也是老夫少妻不相匹配。
闻清许心乱如麻,捏着衣襟的长指愈发收紧。
钟无见自家主子抿唇默然立在铜镜前,便出声道:“大人,车马早已备好,不如咱们早早去见郡主,或许您还能同她共用午膳。”
光是黯然神伤也无济于事。
近三年时间或许足以叫谢小姐平息心中怒火,若他们二人之事能迎来转机,对主子同小小姐而言都是好事一桩。
但想到谢小姐从前决绝模样,钟无又有些忐忑。
毕竟主子从前对谢小姐如何他都看在眼里。
造孽啊。
逐渐占据上风的阴郁思绪被钟无声音中断,闻清许猛然回神,可心底那股没由来的恐慌与忐忑却克制不住。
他不敢。
他不敢什么也没做便去见她。
可不见到她做什么都是无济于事。
闻清许转身,眸中顾虑明显,却也只能向钟无来讨个心安,“钟无,你若是她,会如何做?”
“……”
好刁钻的问法。
被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盯着,钟无恨不得此刻跑到郡主府去问问谢小姐究竟是如何打算的,可这显然是异想天开。
短短思忖几息,他回道:“谢小姐自小便没了娘亲,又与胞妹失散,加之侯府两位长辈并非善类,如今总算过上安稳日子却连春桃都不在身边,若属下是谢小姐,怕是会心中孤寂自伤,因此才应下此次拜访,想借此机会看看您是否改过自新……”
钟无脑仁都快转冒烟了才说出这么一番情真意切之言,不谄媚,却也没叫大人失望。
他抬眼去看那立在几步之外的主子,却发觉主子却背过了身。
“大人?”
可是他哪句说错了?
从背后瞧像是在抱臂思考的主子声色如常,“我知晓了,你先去门外候着。”
“是。”钟无没多想,只以为主子是想开了,便抱拳躬身行礼后才往外去。
但愿谢小姐恨不得冰封七尺的内心如今能有稍稍松动。
至于一笑泯恩仇?那才是叫异想天开。
他劝过主子带小小姐一道到杭州府见谢小姐,虎毒尚不食子,谢小姐便是再决绝,也不会当着孩子的面同主子撕破脸。
况且小小姐如今出落得玉雪可爱,谢小姐如何会不动恻隐之心?
可这些计谋全被主子否决了。
钟无心里也是忐忑,思绪烦乱地在门外等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等到主子出门。
他注意力全放在设想此次会面究竟会是个什么结局,因此不曾瞧见身着青衫的主子面上的不自然。
直到马车快驶到郡主府,闻清许仍觉着自己尚在梦中。
他做过太多这样的梦,却没有一次如今日这般真实。
男人置在膝面上的双手紧握成拳,仿佛是将上公堂受审的罪大恶极之人,煎熬地等待着即将到来之事。
闻清许不是没想过带阿圆一道。
可这低劣至极的念头刚冒出一瞬便被他彻底否决了。
他已然得了谢知仪厌恶,又怎能攀扯着尚还年幼的女儿也蒙受亲娘嫌憎。
阿圆年幼尚不懂事,可他早已二十有余为人父母,何事该做何事不该做,阿圆不清楚,难不成他这个当爹的也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更何况从前过错只在他一人,为此赎罪的,只能也只该是他自己。
“大人,郡主府邸到了。”
钟无声音自马车外传来。
比起前几日,今日天气算得上是凉爽宜人,可闻清许却觉着闷热,领口处好似不合尺寸般紧得他喘不上气。
五指紧了松,松了紧,紧到指节发青泛白。
但面色终是如常。
他被小厮引到待客堂,钟无则等在外间。
堂内熏香炉上方逸散着淡淡青烟,是柔和好闻的苦茗香气。
“烦请大人用茶稍坐,郡主殿下稍后便到。”
“无碍。”
引客落座的小厮熟练地给来客倒了杯热茶,随后便立在一旁不再言语。
闻清许细细打量四周,墙上挂了不少画作,春夏秋冬,朝暮之景,瞧着作画习惯同权贵惯爱收集的名家画作有异。
他尽量让自己沉下心来,甚至已经做好了今日见不到她的准备。
可心中仍残存着一丝幻想。
谢知仪不像他,她向来是言出必行的。
若是不愿见他,应会直接推拒,而非是将人晾在一边。
......但这人是他,谢知仪将他晾在一边也实属人之常情。
闻清许难以抑制地胡思乱想着,自踏入她府中起便难以平静的黑眸出神地瞧着那升腾着袅袅细烟的香炉,鼻尖细汗盖住那一点小得难以捕捉的淡痣,齿关无意识地咬紧。
她会见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