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恭均气得简直要发疯,却听见不远处传来细微脚步声,他顾不上那点早被抛在脑后的自尊,艰难而费力将自己残废的身子拖过去,“是谁?可是皇兄派人来传话了?”
他趴伏着,勉强凑到牢门处才看清来人。
是寿安,她身旁的,是皇兄惯用的太监小竹子。
“殿下,此处不便多留,您将话儿带到便该走了,老奴在此为您守着。”
“小竹子!本王要见皇兄!”
青筋暴起的双手抓着粗糙木桩,祝恭均双眸通红,“此事是我做错了,你让皇兄过来!”
小竹子比皇上还年长些,只是这么个贱名听着像孩子,他撇撇嘴,默不作声往后退一步,权当没听到他的声嘶力竭。
“父王。”
背对着那老太监的谢知仪轻轻唤了声,她声音柔和,面上却是冰冷一片。
从前总眉眼含笑的乖巧女儿如今竟是完全变了副模样,那双清透眼眸中说不清是厌恶还是怨恨的锐利情绪丝毫不掩藏,事到如今祝恭均哪还觉察不出是自己这个刚认回来的女儿出了问题。
仰着僵得发疼的脖颈,祝恭均认栽般嗤笑了声,双眼恶狠狠地将她死死盯着,“吃里扒外的贱人,你究竟是谁?”
谢知仪蹲下来,她勾着唇在笑,双眸却溢出泪水来,单薄的肩头耸动,带着哭腔柔弱道:“对不起父王,我该早些劝住你,都是寿安的错。”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落在地,祝恭均眼瞧着罪魁祸首猫哭耗子却无计可施,他恨得发抖,死死瞪着她的脸却半分也想不起相干之人,究竟是谁!
究竟是谁这般害他!
“你找死!”
这当真是吃了哑巴亏,便是叫冤都不会有人信,被做局的恼怒让祝恭均再没法理智,手臂自木桩缝隙中伸出去抓她近在咫尺的手腕,管她是谁,此刻他只想将她抓过来掐死。
小竹子眼疾手快赶忙躬身隔着衣物扯住郡主手肘将人往后一带,待人站稳后松手叹道:“均王爷,自作孽不可活,郡主此行前来是想代圣上问您,上路是选鸩酒还是白绫?”
耳边好似有霹雳炸起。
祝恭均呆住,皇兄要杀他?
怎会如此?
皇兄怎会想杀他,那夜他分明是动摇了的。
是她。
阴鸷狠厉布满血丝的眼瞳转向面前华服女子,祝恭均嘶吼,“你敢这般害我!你竟敢这般害我!”
瞧着他这副困兽模样,谢知仪竟觉某些束缚忽地消散了,曾经抱着恶意将苦难加诸于顾家上下却毫无悔改之心的畜牲,站在高台自以为不会跌落便无所顾忌的贱人,他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跌在烂泥中无论如何都爬不起来的这一日。
娘亲求告无门时是否也是这般绝望。
她又花了多少个日夜平复自己,才做到在女儿面前绝口不提过往。
老太监见郡主背影透着股难以言喻的寂寥之感,便开口道:“殿下孝心天地可鉴,为父为君皆张弛有度,看来事到如今均王爷仍是毫无悔改之意,殿下,走罢。”
祝恭均直了大半辈子的背脊在极度恐慌下也没法弯曲,他是王爷,是主子,便是死到临头也不愿向烂根儿的阉奴服软,他破口大骂,“一派胡言!你这王八阉奴找死!”
只是这两人再没多看他一眼,转身便离去了。
“寿安!回来!该死啊啊啊啊啊!”
凄厉哀绝的男人嘶吼声响彻昏暗空旷的地牢,却又尽数被阻隔在被重新合上的厚重木门后。
嘉和十七年冬月初五,亲王祝恭均有违祖制构陷忠良,结党营私僭越礼法冲撞皇威,天子念于手足之情特赦其死罪,将其发落岭南终生不得入京,私党及其九族旬日于午门问斩。
然其女寿安郡主淑慎持躬,天子特赐杭州府钱塘县庄田八十顷,允其着即前往封地以享安荣。
谢知仪离京那日恰逢初雪,鹅毛般轻盈的雪粒洋洋洒洒往下落,她原以为自己会落个与祝恭均鱼死网破的下场,却不曾想不仅保住了性命,甚至就连郡主的名号身份都一并保留了。
好似捆住心口处的绳索被尽数斩断,浑身轻飘飘的,让她竟有些无所适从,甚至是茫然。
不知日后究竟该做些什么。
手中小炉散发着暖融融的热意,谢知仪难以克制地想到阿圆,那双黑亮而又纯粹的圆圆眼眸好似就在眼前。
罢了。
春桃会替她好生守在阿圆身后。
辘辘行进的马车募地停顿下来,春水声音自车外传来,“殿下,是教坊司的纪兰姑娘前来为您送行。”
“我知晓了。”
谢知仪被人扶下马车时便瞧见官道边白鬃高马背上的一男一女,被沾了雪碎的翠色披风裹得严实的女子眉目间再无烦躁与不耐,反倒多了几分无措与不自在,而那生得不错但神情显得有些凶神恶煞的男子见她下了马车这才驱马靠近。
雪花落在谢知仪乌黑的发间,像是点缀,眸中只余平静柔和的她仰脸先开了口,“多谢你还来送我一程,日后,要多保重。”
坐在马背上便将面前人明艳却毫无攻击性的素净面庞看得更清楚,纪兰抿唇,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她早已过了向阿姊撒娇的年纪,虽明知日后她们再无相见机会,此时却依旧说不出任何软话。
“殿下也多保重。”那男子替纪兰开了口,声音低沉。
谢知仪见他很少,却大致能判断出他的身份,于是点点头。
纪兰的别扭情绪实在让人很难不察觉,她却也没戳破,只说了声,“雪天不好赶路,你们快些回去罢。”
语毕谢知仪便转了身,身后那别扭的人总算急急出声,“一路平安!”
“多谢!”
她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像是全然不觉纪兰今日异样。
她们之间的缘分大概就止步于此。
谢知仪纤长的乌睫轻颤,视线只落在一片雪白的前路。
那便有缘再会了,知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