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处开始便是血战。
祝恭均带了三千余人,雷厉风行地闯进皇宫内院,祝恭宸担心东宫安危,特地拨了部分本领高强的禁军随行,宫内禁军数量不够反应稍慢因此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一片血红中他已能瞧见远处牌匾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乾清宫。
“圣上遇刺!各部下随我前去救驾!”
嘶吼声盖过刀剑碰撞发出的声响,而不远处乾清宫内却仍是一片暗色,就连细烛都不曾点上一盏,祝恭均心道不好,转眼一瞧却见着身后乾清门外他日夜恨恼的男子正立在黑压压的兵阵之前。
火光映在他不怒自威的脸上,忽明忽暗地看不真切。
为何。
紧握剑柄的手松懈一分,下一瞬便有锐物自腰腹间刺进。
祝恭均愣愣低头,只见有血色在银剑剑锋出蔓开来。
是他的血。
为何。
他输了?
怎会如此?
明明此事天衣无缝。
脑中空白甚至盖过了周围逐渐减弱的厮杀声,耳间嗡鸣让祝恭均方才还极度沸腾的血液飞速变冷,像是被冻住,就连握剑都成了难事。
“王爷!”
不知是谁凄厉地喊了声。
被这一声喊得离魂归位,祝恭均才发觉自己是冷汗涔涔,他当即大呼,“都住手!”
皇兄分明早有准备,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
皇兄不是不曾提防过他么?
无妨,无妨,皇兄既没将他当场射杀,便说明此事仍有余地。
可解。
他们是兄弟,无论如何都闹不到你死我活的境地。
就是他想过篡位,也从不曾想过要取皇兄性命。
无妨,无妨。
这般安慰着自己,祝恭均赶忙勒马掉头往乾清门方向去,他两臂发软,微微颤着将剑收进鞘中,穿过染上血红人群密布的御道,每近一步,他便心沉一分。
如何是好。
这可该如何是好。
这么多年来总算挺直一回的脊背这次却不想再弯下去,可谋逆是重罪,若是皇兄不饶他他这回是必死无疑。
正值壮年的皇帝目不转睛地看着骑马向自己而来的弟弟。
他们有着同样的容貌,身上流着相同的血脉,就连脾性也是相似的,起码在少时是如此。
每每看到弟弟就好似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的自己,所以他始终偏袒信任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始终不信与他一样有着温和性子的弟弟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那张与他别无二致的脸上流露出忐忑不安与惶恐。
“皇兄,”
祝恭均欲言又止,他的马匹停在几步开外,他没敢再靠近,只因皇兄身后禁军此时全都不约而同地举起了弓箭。
从前总是包容偏向他的兄长此刻却一言不发,就连看向他的视线都充满了冰冷与审视。
祝恭均这才真正地感到害怕起来。
“皇兄!”
他怕极了,像是慌不择路,手忙脚乱地扯着缰绳想要下马,可他是离不得辅助器具的残废,若是下了马定会狼狈地摔倒在地。
“二弟。”
他是残疾之身,便是再闹也闹不出什么大风浪来。
皇帝终究还是没狠下心,只出声止住他动作。
明眼人哪还看不出圣上一如既往在给自己的手足兄弟找退路。
可主犯能免,从犯无论如何都是跑不了的。
谢吉安此刻好似魂飞天外,谋逆之罪,九族当斩,祝恭均自身都难保,更不必提保他。
他怕得快趴伏在马背上,却听见声急切又慌张的熟悉声音。
“寿安恳求陛下开恩饶父亲一命!”
着黛紫衣裙的女子不知是从何处跑出来,长及腰身的乌发仅用根木簪梳着,还在发抖的单薄身子挡在祝恭均马前,跪倒在地,“寿安恳求陛下开恩饶父亲一命!”
祝恭均被她这一声喊了个混乱。
寿安?
她此时应该在蓟州才是,怎会在宫中?
“父亲被奉恩候谗言冲昏头脑才犯下此等大错,那万名兵士原本是要支援北疆,若非听信奉恩候谗言父亲决计不会在家国腹背受敌之时行不忠之事,求陛下念在手足情谊的份上开恩饶他一命!寿安甘愿替父受刑!”
她言辞恳切,声音发颤,其中赤诚却不似作假。
谢知仪额头触地面上毫无波动,纪兰说得不错,此事难就难在皇帝难以揣摩的态度,他实在太过偏袒祝恭均,怕是连谋逆这般罪名也没法将祝恭均就地正法。
不过无碍,便是她死,也定将他带上。
祝恭均不可置信道:“混账东西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这哪是求情,分明是将他往绝路上撵!
万名兵士?
可今夜这阵势顶多只有三四千。
若是他这回当真带了全部兵力,若是寿安为虎作伥并无揭发,怕是他这个皇位便要从此易主。
况且如今正值北疆不稳家国飘零之时,竖子竟敢起兵谋反。
皇帝原本松动的神情又冷硬下来,“朕念在你揭发有功的份上不计较你此次逾矩之过,寿安,起来。”
揭发有功?
祝恭均当场怔住,揭发有功?
这是何意?
视线扫过那个跪伏在地的单薄身影,他目眦欲裂,几是破声,“寿安!”
“够了!朕实在受够了不论是非曲直都要为你善后的日子!来人,将叛党全数压入天牢听候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