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清许见她主动开口顿感惊喜,来不及雀跃便被兜头浇了盆冰水,这样温暖的产室却叫他如坠冰窖般浑身发冷。
没留住。
他果然没能将她留住。
分不清是心悸还是心慌,闻清许扯了扯僵住的唇角尽力做出副体面模样,“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就算你我和离,闻府也依旧是你另一个归处。”
“那倒不必,你我两清,闻大人日后也不必特地来此瞧我,只当府里住了个不相干之人便是。”
谢知仪索性将话摊开了说,她没什么留恋的,如此痛过一遭,能耐下性子同他说话都已是极限。
两清。
他们两清。
闻清许不知自己是应下的,他心脏失序般沉沉往下坠去,偏生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力阻拦。
能用的底牌他都用尽了。
却是一丝效用也没起。
跌跌撞撞夺门而出,闻清许此刻简直是六神无主,他甚至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
不知不觉又走回主屋,屋内婴孩啼哭声嘹亮刺耳,却意外地将他心神牵回。
“这是怎得了?”
“回禀老爷,小姐刚吃足,得顺顺气才能往下放。”
“给我罢。”
“是。”
将那小小的被包在襁褓中闭着眼睛哭嚎的孩儿抱进怀中,意外的软,像是没生骨头,抱着让人害怕,怕将她摔了也怕将她勒到。
闻清许笨拙地把他们的孩子竖着抱在怀中,模仿乳母动作一下一下地拍着。
这小小的人儿,竟是就这样安静了。
心中酸涩被缓解几分,青年无师自通地抱着孩子轻摇起来,他一边晃一边想,谢知仪虽说不要孩子,可没说不愿给孩子起名。
开口礼定是要有母亲在旁,更不用提百日宴、周岁宴,就算和离,他们也不是再没了相见的机会。
只是入夜后,这孩子同谁睡便成了问题。
让孩子同乳母一道在其他屋舍睡他不放心,又不可能让乳母守在他和谢知仪的卧房中,思来想去,闻清许叫人备下温好的羊乳,他夜里亲自来喂。
约莫一个半时辰一回,每回小半碗。
哪想到一晚上竟是起来三四回,三回喂奶,一回换垫布。
这般折腾着,仅仅是过了三日,闻清许就憔悴了一圈,他足足熬了三日没去见谢知仪,憋到九月初五才往产室方向去。
只是顿在门口没进,而是找人叫了春桃出来问。
他从前多盛气凌人呢,如今却要跟个小丫鬟交涉。
“春桃,你去问问你家小姐,孩子起名一事她可愿意做主?”闻清许抿着唇,他想过会被谢知仪一口回绝,却没想到会被春桃回绝。
圆脸小丫鬟面露难色,“这个,怕是我家小姐不大愿意。”
“可你都不曾问过,又怎知她不愿?”闻清许皱眉。
这哪还用问?
别说孩子,小姐这些日子就连闻公子都只字未提,春桃便知她去意已决,定是不愿再与闻府之事沾边。
可面前因着疲意和不可置信而稍显偏执的青年瞧着吓人得紧,春桃支支吾吾,最终还是点了头,“奴婢去问问。”
这一问很快便有了结果,春桃推门而出,口齿清晰道,“小姐说取名一事理应由闻小姐至亲来取才是,她便不做多余之事了。”
闻,小姐?
至亲?
多余之事?
他听得懂,可为何这些字词组在一起他便听不懂了?
谢知仪这是何意?她要与他们彻底划清界限?
为何?
春桃见他神情诡异,忙转身进屋了,她心惊胆战地跟自家小姐汇报,却被安抚住。
不过再后来几日闻公子也不曾再往产房来过。
闻清许在照料孩子。
这未足月的孩子体虚,就连睁眼时间都比其他孩子短,他要好好照料他们的孩子,让谢知仪亲眼见过他们的女儿有多可爱,多乖巧,或许她就会回心转意为他们的女儿赐名。
她会的。
有了这样的信念支撑,青年直直撑到九月廿五,撑到这孩子已能睁眼挥动着小手冲他咧嘴笑,他才总算鼓起勇气又往产室去。
这次碰上的不是春桃,而且被春桃搀着出门看雪的谢知仪。
九月廿五的上京城罕见地落了雪,月白氅衣将她素净的小脸衬得更美,像是误入人间的月娥。
谢知仪身子好了大半,总算能下地,哪知刚出门便撞见他。
闻清许怔在雪地中愣愣看着她,看得眼珠都不知该如何转,直到那人眉头皱起才想起自己此行目的。
他忐忑又期盼地开口,“知仪,我们的孩儿会笑了,你可愿意,”
愣在雪地的青年原本锋利的眉眼被疲惫软化下来,他眼下青色反倒为自己增添几分孱弱美感。
谢知仪无心欣赏他有了变化的美貌,只觉被他缠得发烦,心中却另有了主意,她勾唇,破天荒地对他露出个温柔的笑来,“晦之,我想吃城西张记的栗子糕。”
她一笑,将本就六神无主的闻清许唬得登时便将女儿抛在脑后,或许是谢知仪知晓了他夜夜精心照料他们的女儿,知晓了他在改变,这才愿意给他一回为她效劳的机会。
他不受控制地上前两步,目光灼灼地将她盯着,“好,我去买,你等我。”
“嗯。”
青年定定看了她几眼,依依不舍地转身往外去了,谢知仪这才露出些许真正的笑意来,待人彻底走远了才轻声开口,“春桃,我们走罢。”
嘉和十六年初冬,上京城外小青山因着雪水溶蚀而坍塌了部分山体,好在伤亡极小,砸了不知是哪家马车,里头两个女眷被发现时早已咽了气。
哪知死的竟是闻家独活下来刚成婚不久的闻侍郎发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