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学义赶回纭里时正是晌午,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他下飞机就没有停歇,马不停蹄地奔回老宅。
老宅外面停了十来辆轿车,其中还包括警车。蒋学义来不及看,推开大门迈着沉重地步子,一步步走近堂屋。
蒋誉荣端坐在那把紫颤太师椅,背靠仿制千里江山图。左手旁的八仙桌上备得餐食,分毫未动。一旁鬓发雪白的老妇泣涕涟涟,背过身去掩面痛哭。周围还有前来帮忙的邻里邻居,蒋誉荣的几位学生。
右手边的两把圈椅分别坐着尹棕和蒋复绕,俩人同时愁眉苦脸,沉默不语。
厅堂内,只有警察和其他人说话的声音。方才他们已经又寻了一番,房子的后山里来来回回找了四遍,还是没有见着恩然的身影。
奶奶捶着胸口,浑浊发黄的眼睛泪珠辗转,上接不接下气,“这可怎么办呐,这可怎么办!彩彩就剩这一个闺女啊,这我怎么对得起林家的俩姑娘。”
“然然平日里乖巧的很呐,性子也内向。万一让人拐了怎么办啊,我们然然受了那么多苦,在外面要叫她怎么活啊。”
一位与她同岁的妇女揽住她的肩膀,频频安慰道:“唉,恩然她姥你也别只顾着伤心了,先吃口饭吧!你瞧瞧,咱不得吃饱力气再去找嘛。”
又有人插嘴道:“是啊是啊,她个小姑娘家家的,能跑哪去?咱得相信一定能把她找到!啊,别哭了。”
蒋学义百感交集,戚然矛盾的情绪迅速遍通百骸。
他抬起抑郁暗沉的眸子,仔细盯着人群围满的堂厅,小腿也重了几分。跨过门槛时,他的头沉沉得垂下去,思绪万分纠葛。
“爷爷,爸,对不起。”蒋学义泛着鼻音,攥握拳头,指腹紧压虎口,发自内心的郑重地说,“抱歉,让你们操劳了。”
蒋誉荣见状,瞳孔地震,连忙起身让挺直身子,抬起头。“你这是说什么呢,小义。”
“儿子啊,你放心。有我和你尹叔叔,还有警察,”蒋复绕拍着他的后背,“我们齐心协力,天黑之前,一定会把恩然找回家的。”
这时奶奶也从旁边拥上来,把他搂在怀里,像拥抱小时候的他,粗糙的手掌不断抚摸蒋学义的后脑勺,颤着音喃喃。
“义义,这事管怨不着你。啊,好孩子,好孩子!”奶奶捧起他消瘦的脸摸索着,泪眼婆娑,“是我没有看好她的……”
蒋学义心疼地看着两鬓斑白手脚不利索的奶奶,一副神色紧张,痛苦不堪的模样,心被刀绞死般的沉寂。
他想的是这么多年,他都不敢踏进皖平,踏进南临,踏进纭里,不敢直面过去,更不敢直面恩然。
在蒋学义的认知里,他对恩然的亏欠足够伴随着他一生。每隔半月,蒋学义都会给她打钱。市面上一旦出现小女孩喜欢、追捧热潮的东西,蒋学义也会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地给她买。
很多琐碎的时间里,蒋学义都在默默守护她。却从来不敢与她通电话,交心交谈,因为他一辈子都在恩然身上抬不起头。
“要不咱们现在就动身吧,得把那小姑娘快点找回来啊!”一个壮汉粗着嗓,叉腰大喊道。
“等下,大家先别急着乱找……”他屏息凝神,胸腔不断猛烈跳动,随着气息的调整才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估计她在皖平——”
彼时,院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有人极其用力地推开了大门。
“不用找了,我就在这里。”
少女裹在阳光下发丝微乱,她四肢纤细个子高挑,步伐轻盈迅速地走到厅堂。
恩然神色惕历冷漠,缓缓环视周围的人,蓦然讥笑,“现在街坊邻里倒是众志成城了?也是,背后嚼舌根子的时候你们不也这样吗?”
“……”厅堂内那群邻里鸦雀无声,有些人迅速地低下头去取。
半晌,头戴渔夫帽面色苍白刻薄的女人率先发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你走丢了,我们这一群大人实打实地替你姥姥姥爷担心,要不是我们看重你有才学,是蒋家的小孩才费劲千思万苦寻你。你倒好哇,回来还先点评上我们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孝顺。要不是你那不负责任的妈,你姥姥姥爷至于人到晚年还要提你操劳吗?!”
恩然扬起锋利的下颚线,兀得凌冽回眸,斜眼狠瞪。语气极其犀利冷淡与她的年纪毫不相干,字字珠玑,头头是道,“我妈有错吗?我妈有什么错!?难道出轨这种不光彩的事情,只有她一个女人知道那个男人就不知情,不明白?”
“凭什么事情发酵后要拿女人当挡箭牌,男人就可以躲到喧闹声后面去!”
“小三、情妇就是永远见不得光!”女人叫道。“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放到以前是要浸猪笼,乱棍打死,造人唾弃的!你妈错就错在她走错了路,你不要执迷不悔!”
“我说了!妈妈她不是小三,她是受害者。”恩然几乎把声带撕裂了,奋力吼道,“你们只会听信谣言,盲目跟从,从来没有把事实真相放到眼前。社会上就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人才会乱得离谱!”
“你说什么呐,你妈就是个情妇,是小三!错不了半点!你是什么原因来纭里的,大家伙都心里倍清。”
蒋学义突然站到恩然的旁边,护着她,浑浊地眸子闪着异样的光影。眸光流转,淡淡地扫过人群。
林依彩死了七年,这七年里她从来没有得到公正,就连林晏姿临死之前也没有能把真相摆到大家面前。
是啊,小姨的死终究是个结。
蒋学义脑海里浮现着小姨惨死的那一幕,周围看客稀疏交谈地声音来回窜动。
他绷着阴冷的脸,声音逐渐嘶哑,斩钉截铁道:“请您放干净嘴巴。我小姨从来不是小三也不是情妇。恩然来纭里是我把她带来的,我们没有义务告知你缘由,你也不用费尽心思恶意揣摩。”
女人惊恐地看着他,“你……”
顿时,有人在后面起哄,“这是怎么回事去,天呢蒋家的孙子辈怎么……”
蒋誉荣震怒拍案而起,那张令人具有压迫感的面容下,即便声音再温和,也让人感觉到犀利严肃,“…大家还请嘴下留情。”
“恩然,你也少说几句!”蒋誉荣无奈地对她说道。
此时又有人的声音冒出来,“那你说妈,你妈是不是婚内出轨的。这本就不仁义嘛,是吧?”
恩然不理睬蒋复绕的话,仍旧不卑不亢。
她怒瞪周围站着的人,视他们为盲目无脑的蠢人,提高音量,“那我要说七年前的夏天,我妈就已经和杨耀庆离婚了,你又能怎么说呢?如果你守着一个三天不着家,混吃等死只会伸手要钱的男人。你能忍,但是她忍不了,她还有个孩子。你们一个个口中满是道义礼德,却也做尽了坏事。”
“你们觉得自己做了坏事,就鲜为人知?!你们偷鸡摸狗的事情,暗地里使坏的次数少吗!我受到你们的白眼和讥讽难道不够多么!你们把我妈的事情当做饭后闲话,对我指指点点。今天又在这里道貌岸然,站在道德高点上批判我妈,再指责我?”
奶奶急得大汗淋漓,她想要抱住恩然却被自己眼神禁锢住了身子,满眼焦急,“这、这…傻孩子,你都说得什么啊。这些你怎么都不跟姥姥说啊!”
“简直是胡扯八道!!寡廉鲜耻!”
一位骨瘦如柴,细如竹根的眼镜男十分恼怒,振振有词道:“话又说回来。一个有道德礼义廉耻的妇女,绝对不会插足别人的家庭!你妈妈把日子过得这么荒唐是因,她死了这就是果。你目中无长辈,满口胡言乱语,你也要重蹈覆辙么!”
“你这、你这小姑娘,我们纭里的人哪个不是掏心掏肺的对蒋家。又哪个对你不上心?”壮汉鄙夷地目光看着恩然,寒声道。
恩然冷笑一声,眼底含泪,幽怨的眼神如同当年小姨匍匐在地求开门的眼神一模一样,“到底谁想日子过得这么荒唐!”她修长白嫩的手精准狠厉地一个挨一个人指,“你想?还是你想!整个过程最清楚的人已经死了!”
“我是想要离开这里要去报仇,我要找到白宁国!我要他给我妈一个清白!我要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相!”
沉默许久的蒋学义突然厉声大吼,这是他头一次连名带姓地喊她,“林恩然!!你找不到白宁国的…”
“白宁国三年前就已经举家搬迁到国外了。”
登时,少女回过头,眸光噌地着火又流露出半点忧伤,一滴泪顺着润玉凝脂般的肌肤留下,“…蒋学义,你知道妈妈是怎么死的,你是清楚的!你为什么不帮我,你为什么不继续起诉他!起诉白宁国!是他开车撞死的我妈,想要拿钱息事宁人,他骗我妈让我妈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眦睚必报的恶人的!”
“难道你要看着我死去妈妈,死去爸爸,还不够吗!”
“胡闹、简直是胡闹!”蒋誉荣看着自己的外孙女,一改往日乖巧的伪装。
厅堂内叽叽喳喳,吵闹声不断。蒋誉荣心事淤积,突得引起恶疾,供着腰咳嗽不止。
顿时,尹棕站起身整理衣襟,对每个人都恭敬地道歉赔不是,遣散了厅堂汇聚的人群。
“等一下。”
蒋学义面对着众人的背影,语气极冷,“各位邻居乡亲,这些年我一直在外上学工作没能好好教导好妹妹,是我这个哥哥的失职。但,我妹妹受得委屈,我也会仔细追究。希望大家明白,在背后议论他人乱嚼舌根子结局不会好过。”
人群中有几个人仿佛固定住了一样,走路变得异常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