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罕的朋友们。”伊欧墨对远去的四人喊话。纵使寒风呼啸,精灵的尖耳朵还是最能听见的这话语的,“但愿有机会,让我们并肩上战场杀敌。”
那不会被记录的小人物向他致意,向罗罕的男女骑兵致意,但那手势也许更能打动刚铎的南方城市——当人们在无边的海上航行,伸出左手瞄向夜空,一带黑紫的银河之中,她那眼神,大约是在寻找北极星。
小队苦苦追猎的那支强兽人、此刻已成为焦黑的肥料,滋养因它们而贫瘠的土地。滚滚浓烟从焚烧的尸体堆中涌出,混合着辛辣刺鼻的气味。眼见敌人已死,金雳气得朝地面啐了一口。
“该由矮人的战斧来把这些脑袋砍掉!”
阿斯翠亚拖着杀害崔斯坦的凶手,将它丢到焚烧的顶端。橘灰色的火焰被沉沉压倒,片刻后、又以更热烈的姿态继续燃烧。灰烟斜上天空,将碧蓝色熏得泥泞。
人类的死亡竟如此轻易。
哈苏费尔与阿罗德被阿拉贡拴在森林边上,眉眼低垂。它们在战场上从不退缩,但法贡的强大力量却使它们忌惮。那里燃烧着自然的怒火,一切在世上可闻可见的生灵,都为此付出同情。
两棵巨树携手支起拱门,站在森林的入口,阿斯翠亚仔细聆听。几十年过去,法贡森林依旧是一片死寂。动物不愿意来此安居,只有大病未愈的树木在窃窃私语。可它们的声音
这座森林的传说,在中洲大地流传已久。古老的、森林的守护者恩特,会果断地杀死任何威胁到树木的生物……她终于有了片刻的迷茫,疑惑着在曾经、自己究竟是如何走出这里的?
「愿他们故去后寻得安宁。」
听见声音,她转过身。莱戈拉斯将右手从心口移开,把悲伤的祝愿送给流动的空气。一朵庞大的乌云正从东方徐徐而来,途径那精灵身后。透过哀伤,阿斯翠亚从他身上、看出了此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死亡的恐惧,它化成结晶,凝结在、那只无所不能的精灵的眼睛里。
她又好想对他说“你从前不这样”!可她怎能再次说出口?她察觉有种神奇的力量将他塑了型,他分明还是蒲尔斯达诗里的、勇敢的金发精灵,可他的确拥有了恐惧。
她好困惑,忽然不明白、莱戈拉斯为何这样瞧着她。好像是她站在他眼前,便令他有所顾忌、敢于退缩。阿斯翠亚不解、不解、不解,恍惚从他对崔斯坦的伤痛里看见了自己。
不止,莱戈拉斯的伤痛是给了博罗米尔的、给了甘道夫、嘉维尔……给了母亲的。也许,她胆大妄为地感受着、猜测着,他将那伤痛也给了阿斯翠亚,不明原因。
「愿他们离开……又重游故地。」
她低下头,看见土地。阿斯翠亚隐约觉得、在这场追逐之中,叫自己振作的根本不是什么「向前走」的话语,今日不是、昨日不是,从来就不是,言辞本不足以如此激动人心。
直到它承载了某位大人物的思想。那是无所不能的思想,阿斯翠亚对此深信不疑。
领队向他们赶来,而矮人抱着斧子,左看右看,一声不吭。只因金雳疑心眼前正发生的、纠结的静默,实则是属于精灵的哀悼仪式,他不该打搅,也参与不进去。
“走吧,快些将我们的伙伴找回来——”阿拉贡归来,手中抓着两截磨断的绳索。他向三人展示,坚定道,“希望在此。皮平和梅里,这两只霍比特格外机警。”
刚一踏入法贡森林,寒冷便顺着脚腕攀升。时间便仿佛来到黑夜,枯瘦的树枝交叉着、搭叠在头顶,乌云将枝叶的缝隙填埋,把行人的光明遮盖得严严实实。他们的视线还未适应,周遭的景象蒙着层黑纱,压抑不清。
年轻的山毛榉与橡树居住在此,好像有意给他们使绊子。
它们在本没有路的地方装出条路来,引诱行人走进去,又使他们发现这里根本没人经过、也没人能过。强大的树木、还尽可能地把直通小道装饰得离奇、曲折,让危险的空气充斥四周。
阿斯翠亚跟在阿拉贡身后,逐渐察觉到情景的熟悉,他们始终在原地兜圈子,并未深入森林。黑色的树木将他们包围,好像每个方向都是出口,又好像根本就不存在出口。
这困境她再熟悉不过了。
“有条河流穿过法贡森林,我们该竖起耳朵,尽快找到它,顺着流向走。”阿斯翠亚望着残缺的天空,“或者,我们该希望河流从天上掉下来。”
“这精灵在说梦话了。”金雳说。
刺眼的闪电过后,隆隆雷声在空中炸响。森林顿时噤了声,不再有一丝响动,连树木的交谈都消失不见。仿佛它们放弃了捉弄,而用叶片上的眼睛注视着、监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小队只能放轻脚步,凭听觉来查找霍比特的踪迹。阿拉贡目光锐利,不放过枯叶之中的、任何微小痕迹。他具备游侠应有的本领,能从血迹、花粉和油脂中找出信号,凭着泥土堆积和滑蹭的趋势确定方向。
但狂风骤起,将枝条推搡得劈啪作响,扰乱了本来的线索。不一会儿,天上又下起银灰色的雨,使松散的黄土抱作一团。更深沉的黑暗和寒冷笼罩了这座森林,断送四人的退路。
“你能找出梅里和皮平往哪走吗,阿斯翠亚?这里曾经的迹象表明,有只半兽人追着他们进了森林!”阿拉贡在雨中喊道,“要是天气长久如此,恐怕我们也要被困在此处。”他向四周张望,仿佛已看见了敌人。
“我会尝试,罗盘正指着他们的方向。而且我想,那只半兽人已不成威胁。”
精灵将杂草拢开,从中捡起块弯刀的碎片,那上面刻着半个徽记。从切口的状况可以推断,这武器是被可怕的蛮力掰断的。她说:“森林深处也许有危险,但我们的处境比前一刻更好,你没发现吗,这座森林在为雨水而高兴。”
阿拉贡将每个可疑的阴影都排查一圈,才察觉阿斯翠亚讲的是对的。
“可是,什么力量能轻易将弯刀折断……”他思考片刻,“那些树人、恩特——”雷声将他打断。
“只要霍比特不做出伤害树林的事情,恩特不会费心出手,而皮平和梅里,我想不出他们怎么对森林加害。”阿斯翠亚走近了,以避免在林中大声喊叫,“这些树木不再围困我们,也不会再阻挡霍比特。”
“真有人能走出法贡森林?”
“其中一个正同你说话呢。”
又一道闪电划过,将法贡森林照亮了大半。莱戈拉斯将银灯裹在斗篷里,以免它遭受冷雨侵扰。费艾诺之灯隔着一层布料、散发凄凉的柔光,这光芒仅能照亮环抱着它的手臂、与贴近它的精灵面庞。
“精灵小子就爱带些累赘上路,没用的物件他看护得紧。”
莱戈拉斯瞪着金雳,警告道:“我要对矮人发火了。”
前方二人停住了话头。他们迟疑地回过头,瞧着一高一矮的两团黑影,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阿拉贡笑金雳的大煞风景,也取笑莱戈拉斯,而阿斯翠亚只乐于看见精灵朋友对矮人的态度转变。
虽然雷雨声更大,但模糊的笑声让矮人更加羞愤。
“你恐吓我?”
“不。”金发精灵将银灯护得更牢,“这绝非只是恐吓。”
金雳抖抖胡子,嘟囔道:“矮人可不是吓大的。”
阿斯翠亚忍不住想:要是金雳碰见的、是从前的莱戈拉斯,得到的可就不是软乎乎的警告了。不过六十年的岁月,六十年……六十年前的幽暗密林里,她还在笑莱戈拉斯对葛罗因和奇力的讽刺。
那时,除去邪恶的敌人,世上也只有矮人能令他生厌。
“你从前不这样。”阿斯翠亚抿着嘴笑。
大雨倾盆,莱戈拉斯冷不丁地听见这么一句。他略显紧张地抬起头,在昏暗中仔细分辨,试探阿斯翠亚的表情是失望、还是不满?但她转过身去,并未给他机会。于是冕下的唇角究竟是勾起的、还是紧绷的,变得暧昧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