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舜尧看着父亲平稳下车后,便也紧跟其后。
周围人的目光皆被那只掀帘的手所吸引,没人想到这马车之中,竟还有一少年郎。
少年从里头探出身子,那张英气俊美的脸庞直直袒露,光洁白皙的脸庞,透露着棱角分明的冷峻,他轻扬唇角,嘴角的梨涡凹陷进去,阴影与日光对比分明,笑如朗月入怀,更衬得那双桃花眼风流荡漾,叫人心荡意牵。
玉色打底,绛红点缀,腰间玉佩跟随下车动作左右晃动,微微弯腰,便向下走去。
不同于张扬底色,墨发倒是规矩束着,周身气质浑然天成。
他乖巧而立,并未四处张望,只是颔首同周围人道了句安好,便跟随着众人来到罗太医面前。
罗允看着众人,满脸堆笑,一手轻轻掩过面颊,阻止那不争气的汗珠滑落,内心暗骂气候过于炎热,另一手,匆忙理了理衣褶,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大方得体。
当然,同时也殷勤上前,向众人打了招呼,“众位大人,鄙人罗允,是苏江医馆的院馆,行车劳累,大家可还安好?”
一众水官内心其实也紧张得要紧,毕竟与人打交道要比治水难得多,一味回答“安好”“安好”。
梁迈远见众人如此,心中也自然明白,于是,顺势接过话头,将众人一一介绍。
“大人,我看这天气有些炎热,要不我们挪步正厅,尝尝这刚进的碧螺春?若是有大人胸闷难受,也可饮些药茶,清热舒血,可以有效缓解症状。”
“那就有劳罗太医了。”
“那就这边请,”罗允便走在前方,领着一行人入了正厅。
承盏站在后面,视野有限,但并不妨碍看清那少年郎的模样--墨眉鼻硬挺,肤白唇微红,最出彩的还是那双桃花眼,尽管满是疏离,还是令人难挪眼睛。
心中不免惊叹,这少年郎当真是长了幅好模样,这也太好看了吧。
那少年郎虽也是站在后方,但因他身材高大,肩宽腰窄,前面之人挡不住他。虽面无旁色,却还是被他察觉到了某人的视线,眼瞳轻移,扫视一圈,便直直对上了承盏的目光。
一方坦坦荡荡,另一方疏离漠然,双方皆无畏无惧,比起收敛目光,反而更加目不转睛,眼神灼灼,似乎想一下就探勘人心。
但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并未持续过久。
少年郎收回目光,渐渐消失在承盏的视线之中。
承盏惊叹此人的侦察能力,人多眼杂,却能精准找到她。好在她神情并未变化,仍是一副看热闹模样,才未引起他的注意,心底却对那少年有了第一印象--
“此人颜值超然,但绝非善类。”
“承妹妹,我看着天色渐晚,怕是等不了这些大人喝茶闲聊了。”荀笙看着这阵仗,心念病人,也无心空等,“我要走咯。”
“带我一个吧,我也还有事情呢。”本来水官大多男子,女子医官也不太能为其医治,所以院馆也不过就是想让她们来认认脸,防患于未然。
“走吧。”
“嗯。”
(竹肆陵)
“嘿呼嘿呼。”
呼吸声逐渐粗重。
原本承盏是不打算上山的,但是偏生是今日,那小厮又来送了街角花室的忘忧梅,所以不得不来一趟。
罢了,也正好可以看看那方药田。
她带着帘幕,面容只在朦胧之间。褐色麻衣包裹住少女的窈窕身姿,将其笼罩在闷炉之中,若非承盏身形有些低矮瘦弱,怕是会被人瞧着是谁家儿郎呢?
这料子并不透气,一层层汗水覆盖着,背后的粘腻越发清晰,承盏在心中无奈,只能忍着。
“只要撑到回家沐浴更衣就好。”
竹肆陵,顾名思义,便是迎光一面大多长着青竹,根根破土而出,傲然挺立;背光一面阳光稀少,故而大多是些稀奇玩意儿。
而世人但以迎光一面评判左右,那背光暗处自是少有人知。
她一步步向山背后走去,先是驻足于一棵歪脖子树旁。
这是一棵常青树,但并非青松。
这棵常青树生了个好位置--堪堪立于悬崖之上,再向前多挪一寸,便是重心不稳,向崖底摔去。仔细瞧着,这树干之上像是被人用断刃划了痕迹,应是用来计数的。
承盏站于树前,仔细数着划痕--这是她的习惯,每来一回,都会来这里数数,有时痕迹会变多,但有时却不会有变化。
“十七。”承盏抚摸着树干,感受着树身上被划去的痕迹,周身散发的却不再是稚气,而是无奈,像是在感慨这棵任人划刻的常青树,“又多了一道呢。”
临近暑夏,这棵常青树好像愈发青葱壮大了。
清风抚过,挑起幕帘,也掀起衣角,如花面庞赫然显露,峨眉微微蹙起,眼神之中流露着伤感之色。
沉默片刻,看着已经西斜火轮,承盏微微叹气,便去寻她的药田了。
“再过几日,便入桃李。”
虽说最近苏江水患颇多,又巧逢雷雨,但好在这方药田地势较高,在汲取水分之后,多余的水往下流,或汇聚入河,或流入泥土之中,与其融为一体。
故而,药田受雨水福泽,经大地照拂,才会生得一片绿澄澄。
承盏挑开幕帘,精致眉眼跃然纸上,一切都变得如此清晰。她蹲下身子,挑开叶片,素手抚过红花,“你长得真好啊。”一双杏眼专注得看向那药花,眼神中更是柔情与留恋。
声音很轻柔,很容易就会被周围的风声盖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承盏在缓缓站起,
“我走了,你们要好好长大。”
本来已经转过的身子,在原地徘徊了几步,终还是折返,再次郑重得向它们保证。
“我很快还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