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ngel的意识褶皱里,伊佐那如同一枚双面镜,一面倒映着破晓的曙光,一面凝结着永夜的寒霜。
她曾在11岁的那个夜晚濒临溺亡于自我厌弃的黑潮之时——
是伊佐那化作浮木刺破浪涛,将深渊劈出裂缝,将她一把扯出。
每当挣扎的指节触碰到逃离的藤蔓——
那份曾救赎她的温度便化作带刺的茧,将希望与桎梏熔铸成心口跳动的铁环。
伊佐那是撕开迷雾的利刃,也是缠绕血脉的荆棘——
在矛盾的经纬间编织出永恒震颤的悖论。
‘Angel’这名字是他钉在她心口的银钉。
但看似圣洁的铭文下,渗出的却是腐坏的往昔。
每当这音节在耳畔碎裂,她就得把僵冷如石的灵魂塞进鎏金面具,带上虚浮的笑靥粉饰空洞的躯壳。
‘Angel’像根扎进骨髓的刺。
唯有被人提起时,那钻心的痛才能让她确信——
自己虽被困在这具残破的皮囊里,但仍恍惚地意识到仍活着的证明。
‘Angel’真正的灵魂或许早在暴雨撕裂苍穹的那夜,攥着育母渐凉的手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使她们变得不再鲜活的便是那福利院的老院长——
她们都是老院长掌纹间揉碎的烛芯,一盏被掐熄在血色黎明前。
而另一盏被剜去焰苗,残躯沉进记忆的渊薮,沤成两团泛着霉斑的虚影。
黑崎君龙携Angel踏入宅邸不久之时,便听到那孩子的贴身侍女附耳吐露的隐秘。
那些话语恰似淬毒箭矢射穿他心底悬而未决的阴霾。
他的青筋在额角突突跳动,攥紧的拳骨将手盘的把件捏得吱呀作响,老院长那些腌臜勾当如腐水漫过他的喉头——
檀木屏风应声炸裂,飞溅的碎木混着唾沫星子,皆是他难平的滔天恨意。
黑崎君龙甚至想过,让那种货色进普监简直就是对那人的恩赐。
像他这种罪孽深重的人就应该被关进Sunking监狱,然后受尽折磨,让他一边在痛苦中挣扎一边渴望死亡的解脱。
黑崎君龙的目光扫过垂首立在廊下的逗虎的少女——
那女孩初入九龙大家在屈膝行礼时,月白襦裙荡开的弧度精准如机械齿轮。
启唇应答间,声线清泠得像冰裂纹瓷器。
那些无师自通的礼数,分明是刀刃磨就的枷锁,将鲜活魂魄锁进完美的牢笼。
黑崎君龙忽然想起深潭里的鲛人——
越是流光溢彩的鳞片,越藏着被剜去双目的血窟窿。
他自然不是一瞬间就放下了对‘外人’的防备,而是相处中逐渐卸下的。
只因,那时的他在这‘鲛人’身上嗅到了恐怖的气息。
黑崎君龙摩挲着掌心那道被檀木扶手割出的旧疤,这道愈合的伤痕恰似他对少女日渐消融的戒心——
并非被温情软化,而是被某种更诡谲的寒意侵蚀。
那是对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女对人性如此敏觉的恐惧。
初来乍到,短短时间内,她居然胆子大的同九龙会旗下其他的成员拉拢关系。
先是掌管财务的植野会长,再是那‘暴君’之称的善信会长…就连她那未曾见过几面的生父九世龙心也被她讨好,虽为表现出过多的关照,但是黑崎能够感受得到,自己头上所顶着‘养父’的头衔大概是遭到其生父的嫉妒了。
他观察到家宴上九世龙心盯着少女食无言的眼神——
琥珀色酒液里倒映的贪婪,与他当年觊觎会长之位时如出一辙。
黑崎有时难免会多想,少女这些看似娇憨的示好,实则是精心排布的棋局。
少女嘴里吐露的“父亲”二字裹着蜜,却像淬毒的丝线勒紧他的喉管。
黑崎凝视着暗格里的武士刀,刃面映出少女教侍婢插花的画面。
他突然想起九世龙心的夫人那桩秘闻——
政敌溺毙的香水浴缸里,漂着的正是这样娇柔的白蔷薇。
他心想,在这朵更年轻的恶之花抽芽之前,不如从源头扼制其生长。
于是他便在荒诞可笑的猜疑之中,做了一个违背原则的举动——
他不动声色地在她生活周遭织就一张密网,眼线如蛛丝般缠绕着她每日的行踪轨迹。
从晨起梳妆时的慵懒神态,到深夜归家时的匆忙步履,乃至她指尖划过通讯录时犹豫的刹那,都在无形的窥视之下。
那些与她谈笑的友人、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甚至连街角卖花的老者,都被他逐一标记在泛黄的人物档案里——
他要像拆解精密仪器般,甄别出每一个与她交集之人身上潜在的危险因子,哪怕是最细微的蛛丝马迹。
最终——
现实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所有精心编织的猜疑之网,那些密密麻麻标记着风险的名单,瞬间在真相面前分崩离析。
结果是,他猜错了。
他不应该如此预料的——
那烈焰如巨兽吞天,将呼救声绞碎成灰烬。
火舌舔舐过的焦土里,黑崎看着自己精心构筑的防线轰然崩塌——
这场人为的灾祸,烧尽了无辜者的生机,也将他心底那簇愧疚的火苗淬成了白热。
那时,他攥着电视遥控器的指节泛白,新闻画面里冲天的浓烟与记忆中的火光重叠。
他死死盯着新闻里焦黑的建筑轮廓,突然意识到自己竟在屏息,仿佛那火舌随时会顺着电波窜出,舔舐他精心粉饰的太平。
当他试探性询问时,少女倚着窗台的侧影犹在眼前。
漂亮的面孔上,那睫毛投下的蝶影随着呼吸轻颤,她望着流云的眼神澄澈得近乎残忍——
那本该盛满恨意的眼瞳里,此刻却浮着层雾霭般的悲悯。
“生命真是脆弱呢。”
她的声音裹着晨间露水的凉意,像从未被暗处的窥视灼伤,更不知这场吞噬人命的大火,原是因他而起。
而后他察觉到那张卡里的流动资金骤然增加……
但他并未多言,只是将这行为归结于纯真孩童之间无力拯救的‘英雄梦’。
黑崎君龙暗自松了口气——
天衣无缝的局,终究还是成了。
监控录像里那场冲天大火早已化作硬盘深处的加密文件,九龙会交织的谎言像精密齿轮,将舆论的火苗碾成齑粉。
落地窗外,成群的记者已如退潮般散去,九龙会联手打造的公关铁幕严丝合缝,将那场烈火燎原的风波,悄无声息地碾成了报纸角落几行无关痛痒的铅字。
在那之后,他以昂贵的补偿礼物想要掩饰自己的愧疚心。
——那便是白虎‘楽’的由来。
如今距离女孩升学近在眼前,成人礼也在暗中筹备中——
她虽然是九世龙心的私生女,但是他黑崎君龙欣赏她的才华。
如果她忠心为九龙而活,那么黑崎将永远是她的家。
但倘若她——
不,不会的。
黑崎君龙内心的愧疚与理性不断挣扎,最后还是选择相信女孩对自己所表现出的种种——
那种寄人篱下而礼貌端庄,谈吐间聪慧但从未逾矩,在他面前,他看不到这个女孩的野心……
或许,他的及时教育非常到位,女孩的身心完全属于九龙会。
黑崎君龙看着女孩庭院里摇曳的虞美人,下意识地发自内心的笑了。
这样甚好——
甚好——
那场大火过后,黑崎君龙彻底卸下了对 Angel 的所有防备。
曾经如影随形的监视与猜忌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漫过心头的自责与愧疚——
更是为自己曾以恶意揣测女孩的狭隘感到可耻。
恰逢刘龙人从中牵线,他索性将一套房产赠予Angel,既是补偿,也权作无声的致歉。
岁月如刀,将他的棱角磨成褶皱。
昔日惊涛骇浪的往事纵然璀璨如星,如今他眼底流转的,不过是历经沧桑后的澄澈。
只是,那份天真里藏着致命的疏漏——
他终是疏忽了眼前少女是如何从血与火的深渊中赤足走来。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光阴在他鬓角染就霜色。
五年,十年,乃至生命最后一息,他或许都不会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