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东坊一家普通的酒楼,是吹梅山庄在筠都的分舵驻地。
符桓之撩了帘子踏入的时候,里面零星坐着的客人窃窃私语的声音都断了片刻,变得更加压抑沉闷。
他的目光逡巡过整个内堂,很快便找到了想找的人。
萧崇坐在临窗的桌边。
符桓之走了过去,萧崇未有动作,倒是他身边的青年率先站起身来行了个礼。
“在下吹梅山庄第十四代掌门,祝翙祝墨羽,见过前辈。”
符桓之微微颔首算是应答。
那厢萧崇已将杯盏推到符桓之面前,茶汤清亮,香气袭人,足够抚平旅人一路的风尘仆仆。
“你那边的事情处理得如何?”
符桓之的脸色凝重了一二。
如今是苍和历法六百八十一年,距离萧符二人离开南海已又有十四年之久。
二人几乎将中州各城的繁华看遍。
然六百七十四年,风氏内斗以风玚赐死先帝仅存一子晋阳王风瑀,标志昭嘉大长公主一脉夺权失败。传言昭嘉则被前仙台令沈家保下,一生不得出天霄山,勉强得以苟且。
但昭嘉命暗卫将她在江湖中经营几十年的势力尽数移交给尚了侄女风玥公主的楚氏家主,楚繁修。
是以同年,风玚以宴请之名强令各宗门主上白玉京,因筠都分舵弟子均已被仙台省率先控制,各派不得不从。
六百七十七年,风楚之争终于扯开最后一道遮羞布,闹上了明面,战火席卷,便是山野也不再太平。
人间炼狱四字,成为具象。
论说,符桓之从十岁起便见惯了尸山血海。
从前他不在意。
因为人也好,魔也好,他对任何一方都没有归属感。
可他走进人间,就注定会和人间的生灵事物产生羁绊,也所以他体内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不断占据主动。
想救身边相熟之人。
想救虽不谋面,却与相熟之人息息相关之人。
想救天下人。
可惜。
随着世间最后一位半神进入神隐之世,神创时代完完全全终结,数万年前遗留在这片大陆上的清气逐渐被回收。
因此即便是符桓之,也频繁地感受到力量滞涩。
他有太多无能为力的时刻,以至于再度生出心魔。
符桓之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司檀华讥讽的笑脸,半神好整以暇地凑近看他,近得二人的呼吸都缠绕在一起。他想拉开与司檀华之间的距离,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司檀华拉长令人反感的语调,“救一人和救天下可不同,你想要救世,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然后他就被萧崇摇醒了。
符桓之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是到了换防的时候吗?”
他们二人隐藏身份和一路认识的侠士们护送流民北上,可楚氏愈战愈勇,和风氏划湄江对峙,风氏虽失半壁江山,却也占据天险。且如今世间器的力量在逐渐战胜气,风玚手中还握着神机府这枚棋子,楚繁修要打到筠都去也依旧是天方夜谭。
战争平息的那一天,或恐遥遥无期。
即便去到北方,对于这些手无寸铁的流民,也不见得就会有好日子过。
萧崇摇头,没有戳穿符桓之的避重就轻,只是轻轻擦去他鬓角的冷汗。
“桓之,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去做。”
于是他们分道扬镳,萧崇携往日情谊单枪匹马去湄水营找坐镇玉明戈军中的漠南星。
而符桓之去愁云涧,找那闳。
说到那闳,他当年被辜长屏挟持又随意丢下,正是愁云涧的主人将他救下。
辜长屏闹得那一出,将神机府私底下的腌臜翻出了明面,那闳伤好后主动放弃了少府主的头衔,拒绝再回蓟阳去,只说为报答救命之恩,此身已非己身,仅供恩人驱遣。
那之后没有过多久,神机府那夫人和府君双双离世,继任府主既非长女那闵,也非府中修为最盛的那闻,而是三小姐那闉。其中内情,不足为外人道。
也不是没有不服那闉上位的门人去寻过那闳。
但那闳就似真铁了心做愁云涧的看家护院,因而在江湖中传了好一阵流言蜚语,道他是入了温柔乡,祖宗基业皆抛诸脑后。
只是那闉手段雷厉风行,渐渐同辈神机府五子中其他四子的名字便被世人遗忘在时间之中。
符桓之星夜兼程,赶到愁云涧外围为了驱赶闯入者而依托密林所布阵法边,便隐隐察觉到风声中不同寻常的气味。
神机府现任主人抬起装备了飞矢的右臂直指胞弟要害,那闳一手按着胸口,呼吸艰难而沉重。
“三姐,相煎何太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