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更漏声残。
南海吹梅山庄掌门居内盘膝而坐的女子因为身前摆放物件的细微声音而陡然睁开双眼。
三个替身偶像中,代表萧崇的那一个变得灰白,且出现深深的裂纹。
薛静翕惊叫出声,“沈仙官!”
房间内另外一人拢袖叹道,“果然还是到了这一刻。”
沈凤磬带着狻猊和风声兽前往莲华水岸,他要再度开启传送法阵。
他和薛静翕解释道,“司檀华依托神格建立掠影城之初,就定下禁咒,即入城者便自动应约向他献上命盘。”
薛静翕不解,语气中隐隐有嗔怪之意,“既如此,沈仙官为何不一早言明,好让他们有所准备。”
沈凤磬摇头,“符桓之虽然困在人魔混血的凡躯之中,但他的本源和司檀华一样,同属神界,所以司檀华无法取他命盘。应前辈是神魂残识,自然也没有命盘可取。靳白和司檀华前生有缘,剪不断理还乱,他不会动靳白的脑筋。唯独怀言,是司檀华以此攻击的唯一人选。所以我才做此替身偶像,可替他死一回。这才是蒙蔽司檀华的真正目的。”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告诉他们。”
“天象所言,不可明说。”沈凤磬道,“薛姑娘,正所谓是,不破不立。”
沈凤磬手中法阵已趋于启动,他神色肃然看向两只异兽。
“异兽一旦与人定有契约,则一切所属归于契主。风声兽的契约在瑟瑟那里,司檀华取不了它的命盘。但是狻猊,你虽然已经认主朔安公,但他从来没有给过你名字。所以,你要记着,传送过去看见朔安公后,第一时间就是让他给你名字。有了名字,契约完全生效,你才能帮助你的主人。切记切记!”
异兽以长啸代替回答,兽吼声还回荡在山中,身影已消失在一片金光之中。
沈凤磬接连两次启阵,心神几近消耗殆尽,踉跄几步被薛静翕扶住。
女子忧心忡忡,“但愿天遂人意。”
掠影城上,风云变色。
“现在。”司檀华收了笑,拉长腔调讥讽道,“在你眼前毫无征兆死掉的那个,是萧崇。”
符桓之足下一点,拔剑而起直追司檀华而去。
司檀华游刃有余调动镜华裂片挡在符桓之前来的路上。
“如今你还能说出任何大言不惭的话吗?”司檀华问,“教条和道理,我醒来的这些年,听了太多太多。很烦,很讨厌,那些自诩正义的人像把我这里当作求道路上的历练之所,各个劝我回头。可我回头,空无一物。我为何要回头!”
符桓之横剑,一一破除裂片中的神魂残影。
“朔安公,你应该能够理解了罢。被天道和神君压制而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这样的道为什么不能被打破!这样的世界,为什么不能被摧毁!”
被破除的残影又幻化成黑雾,缠绕符桓之的四肢,阻止他前进的脚步和挥剑的速度。
“只要你愿意,我们联手,就都可以找到自己想要找到的人和事。”
镜华裂片划开符桓之的脸,沁出的血珠混进呼啸汹涌的风中,他的舌尖抵着上颚尖牙缓缓施力,“我不答应。”
司檀华不可置信,仿佛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答应。”符桓之凝气震断拉扯他行动的所有桎梏,踩着裂片挥斩阙歌,“我和你不同。”
“你的世界只有应昀承。”
“但我和你不同。我爱萧崇。”符桓之回头,看毫无生气的萧崇被应鸿雪抱在怀里,用红绫擦拭他脸上的血。殷与白刺痛符桓之的眼睛,“是萧崇将我带回人间,也是萧崇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感情。父母亲人之爱,同道朋友之爱,甚至毫无干系的陌生人的善意。”
“即使萧崇离开我,他也绝对不会希望这个世界失去它原本的色彩。我的爱人需要我,而不需要这个世界为他陪葬。”符桓之转向司檀华,眼中从未如此坚定,“至于你——”
“你恨的不是这个世界,你恨的,是不能凌驾在法则之上。这个世界也好,下个世界也好,但凡你发现不能达到你的目的,你就会毫不留情地再一次,摧毁它。”
“然而,苍生何辜?”符桓之怒吼道,“你生而为神,却从来没有矜悯之情。你和你憎恶的天道一样随意操纵他人的命运。你为什么不恨你自己!”
“众生皆苦,万相本——”符桓之跃至司檀华面前,长剑刺出。
“无。”一语落,剑身没入半神躯体。
可司檀华却露出丝丝笑意,双肩一抖,巨大的冲力将阙歌弹出。
剑柄撞向符桓之胸口,把他狠狠从空中砸进地面。
符桓之登时呕出一大口黑血,他单手撑起身体,再次腾空而上。
司檀华自御座站直身体,“看来让你和萧崇接触过久,是吾失算了。没想到朔安公竟被凡人同化至此。”他的双手摊在胸前,上面漂浮着无数命盘,“虽然这满城的人已经死了几百年,却一直没有转世轮回。”
符桓之皱眉。
司檀华微笑,“你既说众生皆苦,那么现在我要出给你的题是——”
半神挥袖间,他们方入掠影城时,象征着凡间烟火而被强留此地的生魂们向着符桓之扑来。
“朔安公,你是再杀一次这些死人,还是,为了让他们能够涉忘川入轮回而放弃自己的性命?”
“既然性命没有高低之分。”司檀华偏头冷笑,“你和他们的性命,你会选择什么?”
“重要与否,是从出身、数量、能创造的价值,抑或是亲疏远近,到底从哪一方面来判断?”
“你说过很多次,你只想要做你自己。那么非人非魔,又拒绝成神的你,这一次会选择什么,吾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