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路子遇宗师,难免相形见拙。略微活动腕骨,方砚青暗祷莫辱故里门庭。
抬手架势,换步提撩,单刀看手,双刀看走。至于剩下的……他忘了。身法跟上,基本的劈、刺、撩、扫,是用的最多的。昔年,柳叔常笑评她:“唯两分拙技,八分快闪蛮莽,倒成个乱阵杀神!”
木偶身更是将这点发挥的淋漓尽致。
刀怎么砍?我活,你死就行。
就算有微薄的经验,方砚青也丝毫不担心会乱拳打死老师傅。毕竟他现在,真的算是在别人门前耍大刀,要是被刀花削去点什么,乐子可就大了。
归雁关人上台皆敌,出招毫不通知。
风袭裂空!游侠闪身下挂,卸去对方力道,对方立马改了个走向,回旋劈来!
连退七步化燕返,方砚青侧躲回身,忽抡劈云斩贯虹!趁双刀格架之隙,缠刃绕背猿猱步,一脚狠踹在比斗者腰背!
既禁封喉,伏地便败!
四遭目光扫视,游侠自有自知之明。专择步迟者试刀,偷师单手挽花、双持劈岳,渐入佳境。一个马步向前刺去,震兵夺刃。不知败者数十,回过神来,方觉场阔人稀。
弟子们很有默契的腾出位置。
有位女子走来。
“暗雁第二十一席,伊娜。”
她自报姓名,刀未沾血,身上却有血气、凶煞。寒光微闪,双刀划空而来,直起破风之势!方砚青转身抽刀!
“铮——”
金戈声回鸣,力势之大,直接让伊娜脚下生痕。她眯起双眼,脚步轻转,改为游走袭击!刀径诡绝,错影而出,让人分不清来处!
既然如此,那就不分来处!
自知不敌,方砚青躲闪撤步,在场上周旋,反手飞出几道刀气,直击伊娜几处要害而去。锵锵几声,趁其抵御时,刀刃破空而行,袭向其颈。不料,是伊娜假意做势,双刀交立而架崩开横刀,十字划开空间!刀意配着连步直刺而来!
凌厉刀意在前,冷锋紧随其后!
这刀来的快,来的绝,刀意封路,寒刃逼来,方砚青只得后跳,晃眼,已在台下。
“过恃身法,未化其势。”女子凌空睨视,冷言道:“刀气散而未凝,何谈刀意?登台,再战!”
带点评纠错的喂招陪练。
哪能错过此等良机?方砚青再登上台,这二十一席的话竟比白刃更利三分。
“退什么退!持刀不可生惧,放势收心!”
“想要以力破敌?没有刀意附刃,你跟拿了条烧火棍在手上挥有什么区别?!”
“再来!再来!再来!!”
近乎是以招喂招,伊娜劈砍之中带着股狠劲,方砚青几次迎击不及,被削去微末发梢,这是打哪儿来的剃头匠?!
带着不想在屋养发的心,胸中郁气迸作刀意!白光过处——女子头绳应声而落,颈侧寒刃铮鸣!
“不错。”亚麻发被重新挽起,伊娜冲他点头,“小师弟还是有悟性的,成效很快。”
“承蒙垂青。”游侠捻着发尾,语气幽怨,“比斗归比斗,何故削发?”
“咦?抱歉。”伊娜盯着面前人的形象思索,“刀意收住没效果。上次他们破布几团不太雅观,才改削发的。”
“……”
“不必。”不敢想象那个画面,方砚青闭眼抚额,无力感涌上心头。
很好的陪练,下遭定要遁走为妙。
固定的练刀时间结束,剩余的由弟子自主安排。方砚青坐在小院外的水坛边,纠结地理了半天发,只觉得水面上倒映的自己,像只炸毛的狮子犬。
他的长发向来黑直顺滑,天知道怎么几刀劈成这样。沉思片刻,方砚青认命的对水梳理,试图压下不安分的翘晃,清冽水中,正映出他微蹙的眉。
忽有声响,自后方传来,如薄羽掠过耳廓,方砚青循声望去,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慕容渡。来者换了身长老服,黑色护臂被卸下,只着白波碧色的西域长袍,赤发间,细银饰品轻晃。见其一直盯着看,也取了条银月牙给他。
“久未见人,原是作结在此。”
谁的手僵在微凉的水中,长辈指尖穿发而过,编起麦穗般的小辫。
坛影里的侧颜温柔,虽唇角不扬,方砚青偷偷下望间,却蓦然撞进那人含笑的眼眸。慕容渡编织好窘迫弟子凌乱的长发,还给穿了条彩绳,晃动间,小小的银铃下垂轻响。
游侠总在市集吵闹的孩童发间,见到这缕彩绳,被拿来互相攀比、炫耀色彩,嘚瑟的展示阿娘阿爷的手艺。
大漠行走的游商告诉他,虽乍眼看去大差不差,但在细节上,各家形制和涵意都不一样。
月,是沉默的守护者。
祂从容的以清辉作界,
将人笼罩其中。
“可还满意?”慕容渡负手,俯身询问。
两人注视水面,额心皆有月牙式的装点,制式相仿,意义相承。于如今的思念里,它亦带着几分异界故乡的影子。
多巧。
或许他还是同往日一般好运。
旧日今时,何幸得见两轮明月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