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他给他们一人倒了小小的一碗,挪到她跟前。
暂短的沉默过后,她唇角掀动:“是你自己吧?”
他在对面落座,朝着她笑:“不愧是桃桃,真聪明。”
寻桃:“…………”
子时将近时,她听见屋外传来隐隐的鞭炮声,或许是宫外传来,又或许是城中的,和着烟花绽开的声响。他们搬了两把竹椅至门前,并坐着看烟花,身侧人忽的开口:“如果有下辈子,你会想变成甚么呀?”
“人。”她甚至都未有半瞬犹豫思索。
“这么肯定啊?”那宫监偏过脑袋挨近,似没骨头似的靠着,鼻息洒落至颈侧有些痒。
她不住侧首躲开,同时抬首摁住那颗脑袋往后推开些距离,皱着眉道明心中想法:“做人都这般艰苦了,你说要是成了畜生岂不是更苦么?”
那宫监却也未在意,反倒漫不经意地抬手扼住了那只推自己脑袋的腕子。耷拉着眼睫,垂落的睫羽轻微颤动着,眉心都随之蹙紧似真陷入了沉思。
半晌,他猛地坐起身来,双臂穿过她两侧鬓发攀上她的颈项,而后兀然收紧,搂着她与之发鬓厮磨。他说:“那我也当人好了,还要继续和你在一起!”
结果那人幽幽开口道了句:“万一你是老鼠呢?”
他晃晃脑袋:“我不当老鼠。”
她追问:“万一投胎时投成老鼠了呢?”
颜玉书皱眉:“我不要。”
对此,寻桃也摇摇头,继续一本正经煞有其事地道:“虽说你是一千个不愿意,可还是成了老鼠呢?”
颜玉书:“……”
所以今日一定得是老鼠了么?而且,为甚是老鼠啊?沉默片刻后,颜玉书松开了桎梏着她的双臂,继而回正了身躯,无比认真、严肃地注视着她唤她小名。
见此,寻桃也收起了玩闹的心思,抱着肃穆的态度等待着他下文。
“那我变成老鼠了第一时间也要来找到你。”
“哪怕是横跨千山万水,刀山火海,也要找到你。”
她正听得愣神,可不料他话锋一转:“然后扑到你脚上狠狠咬你一口。”
寻桃:“……?”
她一时无语凝噎,连同神色都是大写的震惊,彻底失去了表情管理。
“为甚么?!”她拔高了声音发出疑问。
那人眼底泛着笑意,并无在意她面容的惊愕,语调轻轻:“因为是你说我变成老鼠的!”
“我瞧着你是巴不得立刻当老鼠了!”
她伸手就要去掐他脖颈,突然,一朵硕大的烟花乍然于夜空中炸开,亮起的星芒霎时照亮彼此的脸。她分明望见那双狭长的眸眨巴了两下,等她反应过来之时,那滚热的气息已经近了。
铺洒在一侧脸颊。只是那样毫无预兆地欺近,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唇角。
不过浅尝辄止的并无在此流连,而后自然地牵起她一只手把玩起来。
覆着薄茧的温热的指腹轻在她掌心轻挠,酥酥麻麻的。先是攥着她比对手的大小,紧接着指尖嵌入她的指缝与她手指相扣,复又抽离转为钳制束缚。
她皱眉想要抽回手时忽的触及一抹凉意,自指尖而上最后落至腕间。
再垂眸,本空空如也的手腕赫然多了只翠色的玉镯子。
“新岁吉祥啊桃桃。”而他则在耳侧细细地道。
似是一汪被拢成环的春水,又或是春时湖心化开的一抹绿意。他温热指尖摩挲过她腕间的脉搏时,她亦垂首端详着那抹翠色,极其珍惜地抚摩了下那温润的玉环。
此时,此间天地仿佛除了焰火与爆竹再无旁的声音。
旋即肩畔倏地一沉,微微侧首垂目,入目就是那颗乌溜溜的脑袋。
她问:“你困了?”
枕在她肩头的人脑袋小幅度地摇了摇,下一刻就掩着唇打了个哈欠,便如此静静地靠着。每一次焰火升空绽开,都能引来他低低的惊叹。
他在光影在面容明灭时昂首,烟花映亮他的眼眸。
“这一年,终于要过去啦。”
话了,不待她接话,他又起了话头:“其实……”
旁侧的寻桃徐徐偏过脑袋来,是很轻的,带着疑惑的一声:“嗯?”
“如果下辈子我是老鼠,我会去把你讨厌的人都咬一口,让他们都别想好过。”
“那还是别当老鼠了。”
“为甚?”
烟花渐歇,漆黑的墨再一次凝集为夜色。
有远处零星的鞭炮声炸响,对上他盈着探究的眸,她说:“因为下辈子,我们还要再见的。”
“嗯!”他重重颔首应着。
宫墙之外,新旧交替的钟声与那更为密集的爆竹声皆于彼时轰然响起。
子时到了。
这世间的万千光华仿佛也与此刻鼎盛,天幕亮如白昼,廊外又落雪了。
朔风裹挟的雪糁飘入内廊,很冷。
但好在他们彼此相依。雪糁遭寒风拂来簌簌落在彼此发间与眼睫,就像是,要这般一同至白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