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斐鼻子里哼气——也不知道傅泓之使了什么手段,每次爸爸见他都眉开眼笑。
“这风格不适合你,摘了。”花斐伸手去扯他头上的帽子。
傅泓之一手抓帽子一手护围巾,一面跑一面讲:“凭什么?叔叔送我的。”
“说了你不合适。”
花斐在后面碾了他一路。
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到了车上。傅泓之:“时间还早,带你去个地方。”
“不去!回医院!”
“我本来今天补觉的。为了给你圆谎才早起。你回医院?那不如送我回姨妈家睡觉。”
花斐峨眉一簇:“你威胁我?”
傅泓之:“对。就威胁你,怎样?接不接受?”
花斐气结,半晌咬牙:“……去哪儿?”
傅泓之笑出声——她怎么这么好逗?
城郊小山。雪后红梅,白雪映红,冷香暗浮。
花斐深吸一口气,眉头不自觉舒展开。
“值得吧?”傅泓之问。
花斐没答,但眼里的光已经说了“是”。
走到一树茂盛的梅下。
花斐眼珠一转:“站那儿,树底下,给你拍张照。”
傅泓之配合站定。
花斐小跑过去,一脚踹在树干上!
积雪哗啦啦倾斜而下,浇了傅泓之满头满脑。
花斐大笑:“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傅泓之那件灰白大衣,确实像极了“白狗”。
他不甘示弱,迅速揉了团雪:“站住!”
“噗”一声,花斐脸上挨了个正着。
傅泓之敢扔,还扔这么准,花斐怎么可能放过他?
两人跟小孩似的打的你来我往。
傅泓之不但要站着挨打,还得负责搓雪团——因为花斐脚上的冻伤没好,他不让她碰雪。
他搓得认真,花斐砸得也认真,弹无虚发,力道十足。
打得傅泓之眼睛都睁不开,可看见她笑得前仰后合,又觉得这顿砸值了。
某人开怀大笑的样子,比雪后晴光更耀眼。
下山的路在另一头,得经过一座石桥。
花斐在桥头停住,脸色发白。
傅泓之扶住她:“你恐高?”
“谁恐高?”她嘴硬,声音却微微发颤。
傅泓之后悔选这条路,可原路返回太远,眼看又要下雪,再上山更危险。
花斐硬着头皮上桥,目不斜视,走到中间死死拽住他衣角,指节攥得发白,几乎是闭着眼挪。
傅泓之放慢脚步撑住她。
过了桥,花斐松了口气,脚步依旧软的站不住。
傅泓之弯腰:“上来,背你。”
“干嘛?我能走!”
“怕我把你扔下去?”
“切!谁怕!”花斐趴上他背,嘴上还不认,“我不是恐高啊,是被你拐到这荒山野岭,走累了而已。”
“行,你不是恐高。”傅泓之稳稳背起她。
走了一段,发现她安静地反常。
“还不舒服?”他问。
“没。在想事。”
“想什么?”
“秦棉和韦甜,你更中意哪个?”花斐在他背上晃着腿。
傅泓之对这类问题毫无兴趣。
“想点好的。”
“比性格比人品,秦棉更好;但韦甜有颜有地位,提拔你分分钟的事。哎,”她拍他肩膀,“要不你从了她算了,把韦主任哄高兴了,让她给我复职。”
“为了复职,你打算卖我?”傅泓之简直气笑。
“你们情情爱爱,关我什么事?我是被你连累的。”
傅泓之真想把她扔下去!
“我还没到为这点事牺牲感情的地步。”
“没到就没到呗,干嘛这么大声?”
她还不满了!
算了,跟女人讲道理简直自找苦吃。
一路走到山脚,傅泓之背着她走进村子,让她坐到温暖的地方他好去把车开过来。
村庄正在办喜事。红鞭炮屑衬着白雪,格外喜庆。
新郎新娘在门口迎客。
花斐走过时,总觉得新郎眼熟。
正纳闷,一对来吃席的老人看见她,激动地奔过来:“花医生!是您吗?”
“我是。您是……”
“姜燕,您还记得吗?您给她做的手术……”
花斐转头看向那位满面春风的新郎。
十年前,就是他推着姜燕四处求医,只想为妻子多争一点时间。
“我是姜燕的妈妈,”老人抹泪。
“那他?”花斐有些不知所措,“他结婚了?”
老人叹了口气:“燕儿走十年了……袁杭该有新生活。日子总得往前。”
淡淡的伤感被喜庆冲散。老人拉着他们喝喜酒。
“人家这么热情,要不就进去坐坐。”
花斐压低声音:“没带礼金。”
“我带了。”傅泓之掏出两个百年好合烫金红包,“一式两份,我也凑凑热闹。”
花斐:“......”
袁杭见到花斐,也是满口感谢:“花医生,多亏了你医术高明,当年没放弃燕儿,让我们一家三口多聚了好几个月。”
此情此景,花斐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得出,袁杭是真的幸福,他们是真的放下了。
乡间小路覆着薄雪,花斐踩上去:“策划多久了?”
开始傅泓之就知道瞒不过花斐。
“没多久。刚找到他们。费了点功夫。”他又补充,“是韦甜给了我袁杭的联系方式,我才大雪天去她家当免费顾问——还被你误会。”
“哦。”花斐应得轻描淡写,对当初的揣测毫无愧疚,“你觉得我有PTSD?因为姜燕的事,不敢晋升?”
傅泓之看着她:“不完全是PTSD。我觉得你不该被过去绑住。你热爱临床,认真负责,我都看得见,但上面的人只看论文,看课题!”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说到科研,晋升,花斐总是一点就炸。
“你的事?”傅泓之缓慢而沉重道,“让宗济那种人爬上去定规则,只是你的事?劣币驱逐良币,就是因为良币不争!你看应茜、周兰,年轻有潜力,你忍心看她们被算计、被埋没?”
花斐无动于衷,转身便走:“那是她们的路!各人有各人的命!”
傅泓之望着她倔强的样子,又气又疼。
“花斐,我不是想逼你。”
花斐不理,傅泓之轻声说:“我给你讲个事,我自己的事,要不要听?”
“不要。”她没回头,脚步却慢下来,停在路中间,吼他,“磨叽什么,快说啊。”
“我以前管过一个病人。”傅泓之沉了沉,“是个老太太,那时我刚轮转到内科,她是我的第一个病人。诊断是ANCA相关小血管炎,三天激素冲击很顺利,减量后指标都正常,原定周一出院,我周五就写好了出院小结。可周一早上主任查房,跟我说她呼吸频率35次,要备呼吸机,转ICU。”
“后来呢?”花斐问。
“转到RICU,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呼吸频率那么高,呼吸肌很快会衰竭。你周五下班前没数过?”
“没有。”
“卡肺?”
“应该是。我当时没给她留标本查卡氏肺孢子菌。”
激素治疗的病人是卡肺高危人群,一旦感染,病情急转直下。
但如果早点发现呼吸异常,结合病史,很容易想到卡肺,或者预防性用上磺胺,完全能避免。
花斐叹了口气。若是她手下犯这种错,她早骂人了,可此刻她骂不出口。
“你内疚到现在?”
“这十年,无论我在哪儿,老太太笑眯眯问我‘吃饭了没’的样子,从来没离开过我。”
老太太走时,傅泓之特别难受,一心要向家属道歉。可家属办完丧事特意到办公室,对他说:“傅医生,我们知道您尽力了,谢谢您的照顾。”
家属越是通情达理,他越难受。
花斐沉默片刻,开口:“还有别的吧,一起说了。”
傅泓之失笑:“原来你都知道。”
花斐白他一眼:“我又不傻。”
“花斐,把我最深的愧疚摊给你看,是想告诉你,我们都一样——会失误,会犯错,也许一辈子都得背着这些往前走。但我们不能被它压垮,而是要背着它,走得更稳。”
花斐望着雪下青翠的柏树,看了好久,最后得出结论:“你这说教太生硬了。”
“你最大的优点,就是和你在一起,不用拐弯抹角。是什么,就说什么。”
揣测、猜忌、打哑谜,是工作里最耗神的事,和职场黑话一样让人厌烦。
和花斐相处,有种难得的清爽和直接。
“虽然你好像在夸我,但我不领情。”花斐抱起手臂,口气凉凉的,“我不拐弯抹角,是因为我不想,不是我不会。还有,我没有PTSD。姜燕的死我有责任,但诊疗过程没有过错。疑难重症就是会突然恶化,医生就是会无能为力——这和你忘记数呼吸,本质不一样。”
说完,她大步往前走,在冻硬的土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却忽然停住。
“花斐?”傅泓之跟上前。
“我没有PTSD。”她抬手,照着傅泓之胸口使劲捶。
他握住她的手,感到手背一热。
“风大!眯眼睛了!我可没哭!”
“我知道。”傅泓之挡在风的方向,掏出手帕,轻轻擦她眼角。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她眼圈红着,还不忘瞪他。
“我什么都知道。”
“那你说说,知道什么?”
女人不管多大,闹起脾气来都一样难缠。
傅泓之投降:“我不知道,行了吧。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傻瓜。”
“这还差不多。傻瓜!”
傅泓之虚扶着她的腰,花斐把雪踩得咯吱咯吱响,用手肘撞撞他:“韦甜喜欢你,秦棉也对你有意思。你选韦甜,秦棉会伤心。不过秦棉也挺好,温柔专业,我是男的也选她。”
傅泓之无力吐槽——怎么又绕回来了?
“谢谢操心。但秦医生不会接受我这样的。”
“哦?傅老师哪方面让她接受不了?说出来我给你指点指点。”
傅泓之实在没忍住,一把将她按在覆雪的松树下。
积雪簌簌落下,落了两人满身满脸。在花斐惊愕的目光里,傅泓之吻住了她的唇。
冰凉,柔软,甘甜。
“这方面。”他声音低哑。
天天想吻她的这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