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早已准备好伤药,喂着傅临川喝下去,小心揭开他背后以及臀腿上的布料,擦拭干净渗出的血迹,随后将药膏覆上,这才得空擦一把额上的汗珠:“没事,都是皮外伤,看着吓人而已,伤势分布在腰背和臀腿还好,若是都集中在一处,只怕要皮开肉绽了。”
傅临川尚有一丝意识在,只是眼皮耷拉着有些睁不开,也不知发没发出声音:“姜枣……”
“姜姑娘,公子在叫你……”苗喜赶紧让开床边的位置,将郎中送出去,并安排后续事宜。
洛佳人也退出屋子,给两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姜枣一步步走到床边,指尖冰凉,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平静:“傅临川,你真是好样的,如此大事,竟然就这样叫人没有防备的公然说出来,辞官归隐?你当这禁宫都城还是前朝的吗!”
听着她的讥讽,傅临川趴在榻上低低的笑起来,震动牵动伤处,又哼唧着‘嘶嘶’了两声。
姜枣双手微微颤抖,眼底藏着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无处发泄的怒火和心疼灼烧着她,猛地转身,要往外走去。
她动了杀心,想闯入禁宫替他将这笔账讨回来。
然而,她刚转过身,手腕被一只冰凉而无力的手轻轻握住。
趴在床榻上的傅临川眼睛因剧痛而显得有些涣散虚弱,却不肯放手,用仅剩的力气抓着她,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清:“别去……听我说……这顿板子……不是白挨的……为了彻底……脱身……”
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话,姜枣满腔怒火和杀意瞬间破了一道口子泄出去。
这个傻子。
她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杀意淡去,她缓缓蹲下身,声音依旧冰冷:“我是想去问问宫里那人,五十大板,是不是打得太轻了。”
夜色深沉,永宁王府内却灯火未熄,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床榻上的傅临川趴着睡着了,姜枣搬来一个凳子坐在床边,烛火摇曳,将她疲惫的身影投在墙上。
白日里强压下来的心疼与后怕,在寂静的深夜里无声蔓延,看着在睡梦中也依旧紧蹙着眉头的傅临川,唇上毫无血色,心像被关在密闭的盒子里,透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细微却急促的喘息声将她惊醒,她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姜枣猛地抬头,几步冲到傅临川面前,他双目紧闭,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灼热,嘴唇也干裂起皮,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这是发起高热了。
姜枣心头一紧,想起郎中临走前再三叮嘱,伤势在夜间最易引起高热,若发现温度升上来,先用凉水擦拭降温,再喂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疾步走出去,很快端来一盆凉水和布巾,坐在床沿,小心的擦拭他额头和肩颈,避开伤口处,一遍又一遍地擦拭。
冰凉的触感似乎让傅临川舒适了一些,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开,但体温还是滚烫的,擦拭许久,才有效果。
姜枣不敢耽搁,又匆匆跑去后厨,将一直温着的药碗端来,浓郁苦涩的药味瞬间充斥在屋中。
她试着轻唤傅临川,丝毫没有反应。
床榻上趴着的人只有灼热的呼吸和难受的哼唧声。
她抬高了些声音,推了推他未受伤的肩膀:“傅临川,起来把药喝了。”
傅临川依旧闭着双眼,脸颊泛红,嘴唇抿得很紧,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似乎被高热折腾的失去意识,只剩本能的抗拒汤药的苦涩。
姜枣试了几次,药汁从他紧闭的唇缝流下,根本喂不进去,看着浪费掉的漆黑药汁,再摸一摸他滚烫的皮肤,只觉得手足无措。
再耽搁下去,药汁全部浪费掉不说,他的高热只会更严重。
最终,她一咬牙,仰头含了一口苦涩的药汁在口中,味道弥漫开,让她也不禁蹙起眉。
俯下身,一手捏开傅临川的下颌,另一手托着他的后颈,然后,将含着药汁的唇贴上他的,苦涩的药汁透过相贴的唇瓣一点点渡过去,不敢喂得太快,怕呛到他。
出乎意料的,方才还嘴唇紧抿的人,此刻异常平静的配合着,吞咽几下,将药汁悉数咽下去。
姜枣见有效果,继续含一大口药汁,再次俯身渡给他。
整个过程极其漫长,就在最后一口药汁快要渡完的时候,姜枣忽然感觉到舌尖被勾了一下,触感轻微,却如同触电般窜过脊背,心脏狂跳,霎时抬眼看去。
傅临川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脸颊潮红,一副全然无知无觉正在熟睡的模样。
是错觉吗?
姜枣捂着狂跳的心口退后,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替他压好被角,收拾好药碗,重新坐回床尾凳子上,倚在床柱边假寐。
床榻上本该熟睡的人,唇角几不可查的勾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苗喜端着清粥和酱菜轻手轻脚推开屋门,一眼看见床尾坐着的姜枣,眼下泛青,桌上还有水盆,帕子,和药碗。
“姜姑娘,昨夜可是公子起了高热?”
郎中临走前的叮嘱他也在场,与姜枣说过,若是公子起了高热,就去叫他,谁想到,她自己辛苦一夜。
“快吃点早饭去歇息吧,这边我来守着。”他压低声音劝道。
姜枣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摇摇头:“我没事,他后半夜起高热,我用帕子擦过也喂过药,后来便退热了,应该已无大碍。”
苗喜看着床榻上趴着熟睡的公子,不免唏嘘:“公子性子执拗的很,喂药也是艰难,平日里还好,病了就变得难伺候……少年时,有一年冬日,特别冷,河面结了冰碴,他心思重,又经历过变故,一时觉得生来无趣,跳进河里……”
“幸好被冬钓的丁渊见到救上来,但寒气入体,病得迷迷糊糊都能挥手打翻药碗,嫌苦,嫌烫,就是不肯喝。”
姜枣静静的听着,目光掠过桌上的药碗,落在床榻上的傅临川身上,实则,他就算是没有生病,也不好伺候。
日子转眼过去,傅临川背后的伤开始结痂愈合,但是愈合的过程,却伴随着无处不在、钻心蚀骨的痒。
新生的皮肉正在结痂生长,带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刺痒。
傅临川趴在床榻上,眉头紧锁,脸色因烦躁显得有些阴郁,见到来送饭的不是姜枣,周身散发着戾气,婢女们生怕触霉头,动作放轻,连眼睛都不敢抬。
唯有姜枣来看他时,冰冷的尖刺才会收起。
“痒……”傅临川声音带着几分委屈,目光追随着姜枣:“背后痒得难受。”
姜枣放下药碗,走到床榻边,掀开薄被看了看结痂的背部。
“结痂的时候是这样的,忍一忍就好了,若是挠坏会留疤。”她从前也受过不少伤,也都是这样过来的。
傅临川眉目忧郁:“你帮我挠一挠,我自己看不见。”
姜枣看他紧抿的眉心和凌乱的鬓角,心下微软,又有些好笑,指尖极其轻柔的避开伤口,在皮肤上拂过,帮他缓解痒意。
她指尖微凉,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傅临川紧绷烦躁的身体放松下来。
过了晌午,傅临川睡醒一觉,一名禁宫内侍被引进屋中,细声细气地开口寒暄几句,视线扫过傅临川背上的伤。
“圣上听闻永宁亲王伤势渐好,派我前来问候。”说着,话音一转:“先前的事,圣上已然消气,永宁亲王伤痊愈了,再去殿前说几句软和话,这事就算过去了……”
这话听着是宽慰,实则是试探,是新帝派来探底的,看看他是否因为这五十大板服软而改变主意了。
傅临川眼皮都懒得抬,声音懒洋洋的:“有劳跑这一趟,回去转告圣上,我心意已决,待伤好后,再去御前请辞。”
内侍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眼中闪过惊诧,没想到这位永宁亲王如此冥顽不灵,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傅临川却已开口:“请回吧。”
内侍碰了一鼻子灰,脸色青白交错悻悻离去。
姜枣得知这件事后,天色已晚。
“你何必这个时候激怒圣上,即便要离开,也可从长计议,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你,再来五十大板,你还有命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