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得半月前,萧赐出现在皇宫那天,他躺在秦子璋的车架上,身上包着厚厚的纱布,呼吸也弱的似乎不存在,哪怕伤口被清理过,仍然留下了大片痕迹。
秦子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或许没有表情,陆墨云担忧的看着他,他摇摇头,说没事。
萧赐跟秦子璋出现在朔风城后,陆墨云便给他传回消息,他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看见萧赐的那一刻,他脚步轻飘飘的,身体也轻飘飘的,眼神半天无法聚焦。
萧赐身上的伤口深浅不一,有刀伤也有箭伤,最严重的当属他头上的伤,刚开始陆墨云不知道也没在意,直到萧赐说后脑勺疼,他才发现萧赐头上有块凸起,被发髻隐藏在深处,没过多久萧赐便昏睡过去,到现在将近二十天。
以古代的医疗条件,植物人能存活的时间很短,远不如现代科技,可以输液,还可以用鼻饲。
平时秦子瑜除了上朝处理政务,剩下的时间一直守在萧赐身边,偶尔有意识的时候,能稍微喂些食物,大部分时间连吞咽的动作都无法完成,眼看着瘦成了皮包骨。
秦子瑜缩回手,默默吐了口气。
“至臻,今天看到四公主跟漠北王站在一起,我很羡慕。”
“墨云说你能听见我说话,你真的忍心吗?忍心这么一直睡下去,让我夜不能寐,你成功了,我现在日日夜夜守在你身边,你知道的话应该会开心吧?”
“可是我很难过,我偶尔会想,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非你不可。”
他自以为永远不会动心,哪怕喜欢一个人,也会有所保留,就像他信誓旦旦跟陆墨云说的,他坚信自己能够做到。
秦子瑜遇到过的人太多了,学生时代就有人同他告白,生意场上想靠近他的人很多,形形色色跟萧赐类似的也有,他从来都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可人心是最难以控制的,他对萧赐从虚情假意到……
一败涂地。
他顿了顿,指尖几乎触到萧赐苍白的手背,又猛地收回。
以前他总觉得,这不过是场权宜之计的逢场作戏,他想留住性命,想借萧赐稳住朝局,动人的情话信手拈来,各种花样层出不穷,他以为这和从前应付任何一个人都一样。
秦子瑜甚至想过,等边关战事彻底平定,正好可以抽身而退,不用担心萧赐手中权力过大,心思难测。
可现在看着他毫无生气的躺在那里,连呼吸都像随时会断掉的线,他才惊觉,原来他不过是俗人一个。
“我想通了。”秦子瑜的声音很低,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换谁都一样根本就是一句屁话,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至臻,我只要你……”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萧赐的手背上,那点体温凉的他心口发疼。
以前他觉得这世上的人,不过都是各取所需,有人为了权,有人为了利,他给萧赐钦慕与依赖,萧赐给他权力和安稳,等这场戏落幕,萧赐不再成为掣肘,他随时可以撤掉砝码。
可他忘了,棋子不会在他初登基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力挺,不会在他深夜批奏折时,为他点灯暖手,更不会在边关告急时,二话不说请旨前往,替他解决暗地里的麻烦和担忧,甚至险些把命丢在关外。
秦子瑜见惯了趋炎附势的人,从小到大没有人给过他温暖,家庭对他来说不是港湾,他宁愿相信朋友,也不相信爱情,他以为自己没心没肺无所牵挂,直到萧赐离开,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尤其是在萧赐失踪后,他差点绷不住,那一刻,他的确动过亲自去寻找的念头。
原来真的会有一个人,懂他强撑的脆弱,信他没说出口的抱负,哪怕他满身算计,也愿意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下所有风雨。
这样的人,怎么可以被替代?
他的心早就属于萧赐,只是自己不肯承认罢了。
“如果你真的能听见,那就听好了。”秦子瑜闭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不允许你死,你敢抛下我,我就在皇宫建一座巨大的冰窖,把你的尸体封在里面,让你永远都不能入土为安,我会选无数美男进宫,当着你的面临幸,让你每天都有新帽子戴。”
“等你腐烂了,我就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敲碎,做成骨笛,做成各种乐器,不管你以什么形态,生生世世都无法摆脱我,永远。”
“你害怕了吗?你要是怕了,就赶紧睁开眼睛,别以为我在骗你,我很认真,我就是这么偏执,就是这么狠毒,你还不了解我吗?”
残烛摇曳,昏黄的光晕在帷幔投下扭曲暗影,像张牙舞爪的恶鬼,蜡油顺着烛台滴落,在瓷盘上凝成实质,满室阴翳里,他握住萧赐冰凉的手,眼底满是疯魔。
“殿下……”
嘶哑的声音如同老旧的破风箱,轻的几乎听不见,秦子瑜抬起头,眼底翻涌的痴念瞬间僵住。
萧赐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地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带着磨损的钝痛:“骨笛……太吵了。”
“……做成玉吧,贴身戴着,臣就能一直陪着你了。”
秦子瑜“腾”地从床边站起,因连日未歇,眼前猛地一黑,身形踉跄着险些栽倒,他下意识扶住床沿,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片空洞。
“墨云!陆墨云!来人!”秦子瑜转身跌跌撞撞的往外跑,留下失神的萧赐,他独自躺在榻上,茫然望着帐顶黑漆漆的影子,过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极轻,沙哑的几乎不成调,却像破云而出的微光,照亮了一室阴霾,他看向重新跑回来的秦子瑜,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暖意,是劫后余生的释然,也是冲破迷雾的欣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