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屿看着李惟一轻靠在自己身上,紧绷着的身似乎也变得柔软下来,心中像是一座尘封已久的阁楼在倏忽间被打开,能够望见倾斜着洒入阁楼的浅金色阳光和空气中漂浮着的细小微粒,那是迄今为止所有与她相关的记忆,在心门被打开的瞬间,展示在光天之下。
他眉头微微皱着,眼神却温柔地落在李惟一身上,似乎在顾虑什么。
闭上眼睛是默许,是同意,那么更深一层呢?
他清楚地知道李惟一洞察力比他想象得更加敏锐,在秋季赛意识到神佑的不对劲也好,每次和她谈起事情来总是一副什么都了解还会反过来安慰他也好,而对于他的感情,是否又是迟钝着亦或不愿面对呢?
如果直接挑明,会不会让她陷入挣扎的情绪,或者更严重地说,他能否接受拒绝的代价。
不,不行。
他甚至不愿意想象那一幕,要看着李惟一那双清澈冷冽的眼睛,听她亲口否认,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他就将变成一堆没有标识,也再也拼凑起来的拼图碎片。
就保持现状吧。一个声音在何屿脑中回响着,它并不清晰,却始终存在。然而他望着李惟一的脸,却又无法否认从心底升腾起来的冲动、温柔与恓惶交织着的情绪。
如同爱意,如同爱意吗?
何屿微微颤抖着叹出一口气,将李惟一拢在怀里,似乎借由她的困倦这一勉强算是帮助队友的理由,让自己的心绪躲藏在阴影之后。
这份心绪其实早在很久以前就成为一颗种子落在他心土里。
她摔碎玻璃瓶,紧捏着碎片按住千仞,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液顺着她的手臂如同细蛇般从掌心蛇行向心脏,被震慑住的不止是千仞,连他也愣怔在原地。
仅仅几秒钟前,她甚至还是一副对受伤与否无关紧要的模样。
何屿的心疼、不解,促使他想要第一时间带李惟一去处理伤口,可他不得不承认,心底的确有一小块区域欢腾着,如同龟裂已久的地面恰逢甘霖。
那时他应该就已经知道,那颗他一直以为只隐秘生长着的种子已经顺着他的质感盘旋而上,如同灿金色的菟丝花紧紧裹住了每一片枝叶,他还能喘息,是因为他也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属于他自己的情绪。
碎裂的玻璃瓶如同胶片电影倒带般回到她的手上,还留有清甜的气息;那双在寂夜里卡住他的手,看向他的一双比皎月还要清澈的双眼;一场话语化作的雨落下时,为她遮住,也遮蔽了自己的伞盖。
这是第二次,能有理由好好抱住你。
何屿稳当地让怀中的李惟一保持在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缓缓迈动步子,朝着李惟一的房间走去。
房间的门是关着的,何屿半弓下腰转动门把手,推开房门,没让李惟一感受到半点倾斜的感觉。
何屿从未进入过李惟一和岚的房间,但他认识岚的各种小兔子装饰,一盏兔子形状的小夜灯照亮了房间的一角,尽管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分明,他还是一眼就辨认出李惟一所在的下铺。
纯色的被单被套,没有任何杂物的床铺,如果不是因为没那么整齐,简直就像售卖床上四件套的商家拍出来的画面。
或者换一种说法,像是根本无法辨别出她喜厌的内心一样。
何屿把李惟一轻轻放在床上,目光柔柔地落在她身上。在抽开手,温度骤然下降的瞬间,甚至让他产生了某种不舍的情愫。
“呯!”
他刚想转身,左手却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不由分说地将他往回带,何屿反应不及,第一反应却是不要压到李惟一,两臂在李惟一左右两侧撑起,整个人半跪在床上。
床板因为承受着两个人的压力而发出吱呀作响的声音,在夜色中听得分外清晰。
房间里那盏小兔子形状的小夜灯依旧亮着,暖融融的暗黄色灯光落在李惟一侧脸上,像是一道夕阳的余晖。
她一半的身子被拢在何屿的阴影中,二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比真实下的他们要更加亲昵。
李惟一睁着一双漆黑而澄澈的眼睛,不知怎的能有这么大力气。
何屿轻轻扫了一眼她的右手,苍白的绷带将她的整个手掌包裹起来,在用这只手拉住自己时,力道之大,似乎也毫不在意会不会撕裂伤口。
手腕被李惟一握住,他不敢挣脱。
“你不想做点什么吗?”
李惟一微仰着头,露出一段没什么血色而又看起来相当脆弱的脖颈,唇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敛眸看着何屿。
房间里很静,只有两人的呼吸缓慢地交织,融合,紧密、静谧得如同山峦上的云雾一般。
何屿的目光顺着灯光描摹出李惟一的面容,最终又落回到她的眼睛。
李惟一能感受到何屿带着灼热气息的目光,逐渐加重的呼吸,他胸膛的起伏弧度如同浪潮一般层浪迭起。
她像是允许一切似的任由眼前的人随意处置,甚至轻闭上眼不去看,也不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