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天眠当机立断,“时候也不早了,还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讲。下山吧。”
陆行阙仿佛没听见儿子说话,兀自在山顶那颗龙柏上挂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平安符。陆天眠催促:“爹!我们何时信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赶紧走吧。”
“给我闭嘴。”陆行阙对凌寒招手道:“予游,你过来,你看看,这是给你求的。你过来。”
凌寒走过去,陆行阙将符贴了贴凌寒额头。凌寒一抬眼,顷刻间便认出那符上字迹是谁所书,他先是茫然,茫然地回头,回头端视陆行阙,陆行阙一直在看他,看他是何反应。反应过来,凌寒踮脚一把扯下木符,浑身都在抖。
“予游!”
“世子,世子说得对,牛鬼蛇神都是害人,不要信他。”他欲把木符往远处扔,只是他抖得太厉害,平安符只借着风力向前滚了几步路,在不远处停下来。陆行阙慌忙追上平安符,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又擦,直到雪融成的脏水被擦个干净。
“予游!”陆行阙抓紧凌寒的胳膊,“你……这是做什么。”
凌寒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化成白雾。“我不要你教育。你滚,滚开!”
陆天眠无比震惊,一时不知道该向着哪边,“够了,够了,不要闹了。在山顶吵什么,搞不好会出人命的。”
“你们还在乎人命?!”凌寒抱着头,“你们还在乎人命……”
“予游,我……”
“好了!”陆天眠打断父亲,一把捞起凌寒,将他拽到自己身边,声音不容置喙,“还有什么话留着下山说去。逢遂!你开路,现在下山。”
陆行阙手里攥着平安符。陆天眠见他不动,皱眉将凌寒塞到逢遂手中,夺过父亲手里紧攥的木符,三下五除二绑上龙柏的高枝。“走哇!愣着干嘛。”
陆天眠强硬地将所有人往下山的路上赶。凌寒一直在他的身边对他说他要回家,很后悔云云。只是愈说语意愈加含糊。陆天眠背着他,“马上就回家,我送你回家。”
“库兰,我好难受。我为什么会活成这样?生活不该是越过越好吗。”
“予游,我知道。你先不要说话,你存点气力。”
“嗯……”
“你就留他,别哄。”陆行阙语气很重,“一天到晚要死不活,就这一点坎就迈不过去了,惶惶恐恐,没点少年心气!”
“够了,”陆天眠打断道:“你少说两句……”
“我一介文人被发配西北不也这么活、赵瑾不也这么活。你就天底下最高贵,自己滚回去封一个老鼠之王一辈子窝在你的老鼠洞里好了。到底有什么活不起的,你要回哪里?我告诉你,你就是宓阳人。”
“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若是你有错,日日夜夜的反省总该反省出点东西来;眼下你都不觉得自己有错,你又为何责怪自己?天天搞这些莫名其妙的。经年陈谷子烂芝麻的事翻来覆去有什么好讲,你告诉我。我打仗要杀人、陆天眠打仗要杀人、往后轮到你打仗你也要杀人,就这么简单。”
“好了,你心系苍生、你虚怀若谷,然后呢?你连自己都保不住,我回来之前你就像一个破布偶一样被扔来扔去。我要为你求个去处,你到底明不明白?”
“够了够了!”陆天眠怒道:“别说了!这有什么好比的。比惨还比爽上了。人家予游根本不想跟咱们来,你非要把人家拉来又一通教训,不可理喻。”
“予游?予游!”
可是凌寒什么都听不到了,惟有泪滚落。这滴滴的泪在他的脸上显得很大,可是落在地上又很轻。
“您不该回来,或是陆辰远不该留下。我也有自己的活法。”
“事已至此,予游。过去的便翻篇吧。”
凌寒什么也听不见。陆行阙所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住在他脑中翻涌,最后总定格于一面。
——
好饿,好饿,好饿。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已经三天粒米未进,他摸着自己的脸。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越是健硕,倒的越快。生前这样高大的人,死时也犹如松柏,直直挺倒于雪地。一夜的月,映照雪地,亮起一片诡异的紫色。
“你醒醒!”凌寒推了推身旁的尸体,其实他也叫不出名字。凌寒近乎崩溃,却不敢哭,“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在这,我害怕,我害怕……”
再一次闻到饭菜的香味,是李将军骑着高马送来的。
“鱼儿,你……吃点。咱有粮食了。”
凌寒立刻接过粮食,却没有吃,反而把米塞到身旁的紫尸口中。这些人,几天前还是鲜活的,能动的,此时他们的脸上大多都扬着平和的笑、嘴微微张开。“我求求你们,不要死……“
凌寒跪坐于地,泪眼模糊,以至看不清李将军的神情。李将军拧着眉,居高临下。“不要再浪费粮食了,鱼儿。”
“你……你把防线放开了?!……临门一脚,”凌寒声音颤抖,却并非由于饥寒。“我们坚持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呀。”
李将军似笑非笑,从马上扔了一块玉牌。“我们撑不下去了。”
“马上吃完这顿饭,你下山,千万拿好这块牌子,会有人接应你。”
凌寒再也忍不住,大口大口塞下饭、肉。他艰难地将每一口咽下,连着他的酸涩。忽地,凌寒看见了一块肉,带着半边紫色。
凌寒浑身都在抖,脑子一片空白,顷刻便吐了。
李将军扬起马蹄,积雪融在剩饭堆中。“鱼儿。吃完便下山吧。”
凌寒哭着,将自己刚吐出去的饭菜用手捧着,混着雪又塞回口里。冰凉的食物塞满了他的心,他冷静下来,只是手仍止不住抖。“将军……你有没有话留给我?”
李将军终于愿意下马,他摇摇头,搂住凌寒的肩,彼此尚还算温热的面颊紧贴着,李将军语气却是彻骨的寒凉。
他道:“为什么活下去的是你?”
出乎李将军意料,凌寒没有哭闹、也不再争辩。像是终于沉寂下来,与身后的蓬山融为一体。
往山下跑时,李将军早已离开。冻得破烂的营帐竟又生起火,后面隐隐约约传来胡语,我听不懂,但我听得见笑。真恶心的声音。但我毫无办法,只能拼命走。我不会骑马,自从小时候学骑马摔了好大一道疤,我就对这种生物本能地害怕。
初阳、残阳;初阳、残阳。
山下。可是……山下分明不止一人。我揉揉眼睛,它们被这几日白雪反光刺得生疼,已经有些看不清了。可是我还是辨认出:援军……这是援军!
下意识想走过去,恨不能将山上的情况全部倒出来。可是,可是,我要活下去,便不能说。
可我低估了他们的警觉。几日逃亡,我早已精疲力竭,只一名官兵便轻易地将我架到主帅的营帐。主帅没有对我用刑,甚至没有审问我,也不在乎我腰间横着的佩剑。他给了我些吃食,便说:“我们今夜便要上山去。你自己保重。”
“上山?”这二字牵动了我多日呆滞的魂魄,我抓住主帅的衣袖,“上山?”
“嗯。”
我抬头,望见一张风神秀彻的面庞。有些沧桑,却无半点凶相。
“山上……死了不少人,又来了不少人。”
“我们并非去送死,而是去送生。”
他语气中竟无一丝恐惧,还隐约藏着松快……期待?,真是奇怪。他无半分留我之意,我亦下定决心不能死乞白赖地跟随。我想,我也要去找寻自己的活路了。
“将军保重。”
主帅还是不忍心,为我找了件青色的大氅送我上路。我问:“将军,敢请教您名姓。若是日后有缘再见……”
“我姓陆。”
……我都还没客套完。也罢。我转身走出营帐,一位少年同我擦身而过。他马尾高束,风狂乱地吹,好似不体谅人冷。我蓦地想起一句: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我笑了一笑,可惜不用看也知道,定是十分狼狈的样子。
那位少年一个眼神也没给我。
我竟庆幸。
我终于回到正轨,找到了接应之人。他叫我“凌公子”。我回笑,问他:“我们去哪?”
“公子,我们到江南去。老爷、夫人、大小姐都在府中等您呢。”
“江南,”我叹口气,“那真是个温暖的好地方。”
身体放松,万千魂灵似是将我死死缚在蓬山。我坐在马车上,睡不着,脑中反反复复想起那一句:
“为什么活下去的是你?”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