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我愿意向你发誓,发誓自己从今以后都再也不会杀人了!叶戈尔·阿法纳西耶维奇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否认着。他真希望自己能被米佳依赖,希望自己能够缓解米佳的孤独,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他偏执地渴望去爱别人,也渴望被别人爱——但那是不可能的。否则,他为什么会忍心拒绝两情相悦的姑娘玛利亚,眼睁睁地看着她跟别人结婚生子呢。
德米特里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激动的叶戈尔。半晌,他的目光沉默地移向叶戈尔身后的墙壁,接着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向着教授双膝跪下。
叶戈尔的瞳孔骤然缩小。他低着头,愣愣地看着那个孩子如同一只引颈就戮的小兽一般缓缓地跪在地上,低着头,纤细的脖颈挨在下方不远处的枪支上。
他准是以为养父把自己出卖了,把他赶回了那个见不得光的世界,逼他去面对一个命中注定的死局。
“我不许你用这种软弱的眼神看着任何人!你是我敬爱的人,怎么可以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让自己迟疑?!——你为什么不明白,如果我是你,我会毫不犹豫地对着任何不请自来的入侵者开枪,就算是你也一样!”
你是个战士,可以战斗、反抗至死,可以为了自己伤害任何人,但我绝不允许你不战而败!他严厉地怒斥着叶戈尔,第一次称养父为“你”而不是“您”。那并不是在开玩笑,或者在撒娇。
叶戈尔的心碎了。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还有自己所象征的污秽。他承认自己从来没有清晰地看清、尊重过自己犯下的罪恶。现在,属于他的报应应约而至了。
他早就记不得自己起初是为了什么理由杀了第一个人了——一个自认善良的人到底能用什么样的理由为自己的罪恶开脱,让那竟能比让眼前这个孩子得到幸福更加高尚?
在那双浅色杏眼的注视中,叶戈尔·阿法纳西耶维奇忘记了自己流血的手臂,几乎忍不住像拥抱自己亲生的孩子一般把那具发冷的身体搂到自己怀里……但是好在,那种冲动立刻被米佳僵直的动作与绝望的眼神所制止了。于是他先竭力稳住心神,接着把腰间要命的武器放在地上,远远扔到谁都够不着的地方。比起被伤害,现在他更担心这个偏执的孩子会立刻用枪自杀。
“教授,我写了您布置的数学作业。”德米特里唐突地告诉他。“这说不定是我最后能为您做的事情了。”
他总是不哭也不闹,无论做什么,神情都显得严肃而专注。他颇有数学天分,阿纳托利也乐于让他得到良好的教育。多讽刺啊,这个男人本人不过是一个高中都没有念完的喜剧演员,却不乐意染指一个愚昧无知的文盲。他钟爱米佳,是因为这是个有着过人智性的孩子。这个狂妄的男人自诩为有品味与追求的猎手,觉得傻子和牲口一样是随处可见且缺乏思想的,只有猎杀真正有价值的野兽才会让他兴致盎然——因为阿纳托利·斯米尔诺夫向来热衷且有权高调地收割上帝的礼物。
那该死的数学作业是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倾尽全力去完成的,他的数学才能让组织里某个懂密码学的教师看了都很是满意。在此之外他还完成了一份别样的“选做题”,就是通过翻译密码找到了叶戈尔的安全屋,以及安全屋的钥匙。
为什么会这样,那本该是帮助他重返正常生活的举措之一。叶戈尔忍不住心想着。他甚至幻想自己再也不要以杀手的身份陪伴米佳,而是以家人、朋友的身份……这多可笑啊,他真想把那个不知名姓的同事找过来决斗!
“一定还有其他方法的。”他像是一个孤苦伶仃的老人一样,苦苦恳求自己的孩子能够回心转意。他不想让自己心爱的孩子回到那样的境地,他不想让米佳感到自己被背叛、出卖、牵连……他诚恳地哀求着,那孩子的语气却忽然冷了下来。
“您会帮我养着‘女主人’的,对吗。”
“是的,我会……”
“那就足够了。”
德米特里微微呼出一口气。他从来不相信恳求或逃跑是有用的,他也不打算让叶戈尔相信。比起好父亲,他倒是宁愿叶戈尔做个好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