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特里晕倒在家门口。醒来的时候,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他的身体状况可能已经恶化到比他自认为的还要糟,甚至是更糟。
他知道自己正在发烧,这跟伤口感染脱离不了关系。还有,左边的鞋袜全都不知去向,西里尔不知何时蹲在他身边,正专心致志地盯着他左脚上的伤口。他心怀不安地想把受伤的脚往旁边藏一藏,却让男孩眼疾手快地制止了。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纤细的男孩居然能把一个昏迷不醒的成年男人从门外搬到家里。
他还从我身上找到了钥匙吗,真是人不可貌相。
“您没有找医生处理过伤口,是吗?我去叫我的爸爸妈妈,或者求爷爷,帮您紧急处理……我先给您叫救护车,好吗。”
“等等。”德米特里艰难地叫住了他。“如果你愿意去帮我给‘男主人’加点猫粮和水,我会很感激你的。”
说罢,他无力地伸手推了推身边紧紧贴着自己的那只灰色虎斑小猫:笨猫、傻猫,没用的猫。我正在发烧,你贴在我身边,就不怕会被传染吗。
“您家里有药物吗,我觉得您至少应该吃点药。”
德米特里严肃地反驳道:“我有吃药的,一直都吃。现在,把我的鞋子和袜子还我,然后回家写你的作业……”
“别傻了,您吃的只是止痛药而已!”想必西里尔一定注意到了餐桌上摆着的已然启封的药品。“您想截肢吗,尼古拉耶维奇先生?”
他看见德米特里一声不吭地把视线移向苍白的墙壁,仿佛在倨傲地反驳面前的少年:要是截肢之后能让我像换掉零件一样换掉这个拖后腿的玩意,那我还巴不得截肢呢。
“我不要去什么医院。我说了,我有绝症。治不治脚上的伤口,对我来说没有意义……就算治好了,我也活不了多久的。”
他当然知道自己正在被追杀,但对此接受态度良好——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其实是自己的学生安娜斯塔西娅·安德罗芙娜。
任何违反纪律的叛徒都应该被处死,这堪称天经地义。反正他个人对所谓“规则”的爱远远超过他对“生命”的爱。他之所以没有开枪自杀,而是小心翼翼地窝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苟且偷生,并不是害怕被病魔或者被敌人追上,只不过是想要平静、体面地迎来自己的死亡,不至于让自己显得像个贪生怕死的懦夫。
再者,他这种人如果进医院接受治疗,没准会连累整座医院里的无辜者陪葬。他敬爱的教师“白熊”是个医生,因而他总是尽量避免造成那样的灾祸。
如果不是出于这种强烈的悲观认知,他会郑重其事地从西里尔手中接过“男主人”。无论今后走到哪里,他都愿意把猫儿像自己唯一的伙伴一样带在身边……
“没有意义?”那善心泛滥的少年似乎是怒了。“你的意思是,就算医生竭尽全力把你治好了,对你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
他冷漠的俄国邻居第一次认真叫了他的名字。
“西里尔,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要你回答我的问题!”
“没有回答你的义务,就算你给钱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