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安塬道:“你没血了会受伤吗?”
第五茗道:“不会…大人也是鬼,您是怎样,我丢了这一身血,便也是怎样。”
蓟安塬心中安定了一点,道:“那就好。”
于是,二人在黄岩山找了一个避风的地儿,休息了一夜半天,直至洞内厉鬼受怨气侵扰离去,他们才开始出来找路。
第五茗手腕上割开了两条口子,因为特意涂抹过腐桑叶,伤口收而不合,血液正在持续不断地往外渗出。
她另一手抱着尸瓮,这一只手,就着流出的血,抛洒向远处,引走怨气,接着就用双脚,一点一滴探寻身下无骨路。
折腾了半日,终于算是走出了黄岩之地,她登时唤道:“爻仁!”
一根红艳艳的发带,倏地被丢了出来。
极有灵气的,发带嗅血气而动,自发地,死死缠在第五茗手腕上,止住了喷涌血液的两条口子。
这发带有勒死过人的劲儿,是她出发前,特意差净枕去人身路寻福双讨要来的,筹谋的便是这一路遇险,可以应应急。
收拾妥当,她回转身招呼道:“大人…大人?”
身后哪有什么人啊!!!
空空荡荡一片,除了飞扬的黄沙,别无他物。
仔细查看脚下印记,第五茗瞧见自己那双脚印上,没有重叠多余的痕迹,她不敢耽搁,立即解了腕间止血的发带,一边抛洒血线,一边走了回去…找鬼。
行到来路的一半,她便看见蓟安塬一边寻她脚印踩踏,一边弯腰捧沙,为暴露在烈日下的白骨遮掩。
那些黑黢黢的怨气,就在他身旁萦绕,好似只要把周围那一点点血迹舔舐干净,便会马上来猎捕他这香碰碰的大餐。
见状,第五茗三步并做一步,走至蓟安塬身旁,抬起手,向远处洒了些鲜血出去,道:“大人这是在做什么?为他们敛葬吗?”
蓟安塬手上功夫未停,道:“生前各为各主,死后大家都是无二的鬼魂,尸骨暴露在外,想来也难得安息吧。”
第五茗道:“大人,你这样做,只是徒劳。”
蓟安塬并没有停下,道:“我方尚有沙土堆,他们不当落得如此境地。”
“他们也曾是铮铮铁骨的儿郎…”
第五茗无情地道:“风一吹,尸骨照旧会漏出来。”
蓟安塬一顿,直起身,望向第五茗,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第五茗腰间的通冥牌上,似在恳求,道:“满水古都早已归顺,彼方亦是他们的家,可否…”
第五茗明白他什么意思,登时打断他的话,垂头道:“大人,非我不愿,我同您一样,可怜这些将士,但我现在的能力,不足以化解他们积攒下来的怨气,更别提带他们离开。”
蓟安塬有一瞬失落,复而,他昂首道:“可否与他们一日安息,就一日也好。”
第五茗余光扫了一眼手腕滴流的血液,心道:反正这血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就当行善积德吧。
她点点头,道:“大人需答应我,必须赶在天黑厉鬼归来前离开。”
蓟安塬同意道:“好。”
随即,他立马挽了衣袖,蹲地捧沙,为浅露在外的白骨,垒上厚厚的黄沙。
第五茗则护法在侧,见怨气涌上,便抛洒鲜血引开。
这就么一人捧沙,一人洒血…
吵吵闹闹的黄岩之地,嚎叫声竟少了许多。
半日时光太少,满水古都亡在此地的将士比大盛国还多,足足有十二万。
他们两人能做的太少了…
月升上来的时刻,第五茗不顾男女之防,握住蓟安塬的胳膊,生拉硬拽,勉勉强强在厉鬼群围上来前,逃了出去。
蓟安塬喘息道:“为他们遮掩尸身是有用的,不仅可叫厉鬼安息,还能化解尸骨上冒出来的黑气,你没看见吗?”
第五茗虚弱道:“大人,我知道葬尸可以解怨,可我们没有那个能力…若无人阻挡怨气,在你捧起黄沙的那一刻,怨气便会先把你吞食了。”
蓟安远这才注意到她有些不对劲儿,关心道:“你…没事吧?”
第五茗实在抬不起手了,眼珠子转动,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无顶残垣,道:“大人,下…下官,可能需要休息一下,睡一觉。”
语毕,不等蓟安塬应答,她便拖着步子朝那方走去。
蓟安塬目光落在了她的腕间,那原本成线的血液,此刻只一滴一滴地流着。
他大步跟上,袖袍裹住双手,掺扶第五茗,道:“我们已经出来了,你可有带止血的药?”
二人走入了残垣,寻了一块能挡风避沙的矮壁,第五茗半靠在蓟安塬手中,猛地坐下,腾手摸了块平整的地方,她缓缓把怀中抱着的尸瓮搁置在地上,又拍了拍爻仁,抽出那根福双的索命发带。
可惜,血气不够,发带无法嗅血气自动。
她嗓音疲惫道:“我血流太多,魂体暂未适应,有些乏,刚刚又把力气折腾光了,大人,你帮我缠上吧,它能止血。”
蓟安塬没有多问,立即蹲下身,按照她的话,把红色发带绑在了伤口上方。
果不其然,发带上手的片刻,那血滴便止住了,只是两条口子依旧还在。
目光触及,蓟安塬心头一紧,歉意道:“还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吗?”
第五茗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竭力吐字道:“我睡一觉就好了,只是有点不放心大人,您若是可以,便就待在我身边,别到处乱走,这里刚出士兵堀,应该是安全的…”
话未说完,她已入了梦乡。
蓟安塬侧头望了一眼黄岩所在的方位,慢慢地回过头,道:“嗯,我听你的,哪里也不去,你好生睡一觉吧。”
拾拾捡捡,他在第五茗身边腾出了一块地,像第五茗一样,倚靠矮墙,闭目休息。
这残垣儿可不是一个睡觉的好地方。
鬼嚎,风响,沙动…以及时不时“咯吱”一声的墙体剥落,叫人寝不安席。
第五茗打了一个哈欠,抬手抹掉脸上的沙子,睁开眼,愣愣地看着前方,不知是睡了多久,她浑身乏力,头昏脑涨,思绪根本没有办法集中。
眼珠子转动,瞥见矮墙尽头的人影,她“噌”地坐了起来,惊觉回神,唤道:“大人…”
蓟安塬回过神,一边抖落身上的沙子,一边往她这方走来,道:“你醒了?”
第五茗摸了摸身旁的尸瓮,仰头问道:“大人刚刚是在做什么?”
蓟安塬一怔,赧然道:“今日风沙格外大…”
他走了进来,风和沙立即扑腾进来,打了第五茗一脸。
第五茗抬手又抹了一把脸,道:“大人原来是在为我遮挡,有劳了。”
蓟安塬指了指她缠了红发带的手腕,问道:“你身体怎么样了?”
第五茗摆了摆手,道:“无碍,我们可以继续赶路了。”
蓟安塬道:“接下来,可是要靠引魂灯?”
第五茗轻轻“嗯”了一声,抱起尸瓮,撑着矮墙壁站了起来,就着那只手遮了眼前日光,道:“太亮了…”
蓟安塬指向东面,道:“昨夜,在这一个方向,有星火闪烁,但…我并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你说的引魂灯。”
似在回忆,他道:“瞧着有些发绿、发蓝,看久了,又好像是正常烛火,橙红,泛着光泽。”
第五茗欣喜道:“就是它。”
确定了方向,二人又继续上路。
走了一日一夜,到第二日的半夜,他们终于找到了蓟安塬口中的那团星火。
火光有拇指大小,火下是一块黑黢黢、仿佛被熏过的甲胄铁片,微微弯曲的铁片里,存了油水,续燃了搭在上面的棉芯。
第五茗一扫疲惫,笑道:“这是来时路。”
蓟安塬颔首,目不转睛看着那盏引魂灯,半晌,抬头望向第五茗怀中的尸瓮,像是在为尸瓮里的将士转诉眼下境况,他道:“也是回家路。”
方向正确,二人继续寻着茫茫沙海里的星光,向前行去。
两人一瓮,走了许久,渡过了好几个日夜,黄沙里的引魂灯越来越多,有折断的剑鞘,灌上油,点燃了火;有破底的铁锅,不漏的地方,倒上了油,引亮了一抹光;有将士的残盔、正常的油烛、破碎的土瓦、饮水的囊袋…
零零散散,镀了一层黑漆,只见其形,以及那一点亮光,在黄沙中开出了一条道。
天色渐渐泛白,沿星火道向前归去,第五茗瞧着慢慢被隐去的这一点光亮,心中堵塞,不禁呢喃道:“鬼魂过,冥火生,油火成为引魂灯,永生永世点亮,指路引鬼魂。”
蓟安塬在前听见,重重地叹息了一声,道:“若知是这种结局,我定不会让他们赴此深渊。”
第五茗安慰道:“征战则死,渡船则溺,登山则跌,大人不必揽责于身,命数天定,这结局早就写好了,即便是您,也无法干预。”
蓟安塬沉声道:“命…就算是定了,也要试一试啊,哪怕是在既定的结局里,努力争取一个更好的过程呢?何至于叫他们什么都未做,便活活困死在这里。”
什么都未做?
不是出征满水古都吗?
想起风有情和隗晎的交易,第五茗正想问一问当年这无垠黄沙之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黑水又是什么宝物,突然,风沙狂卷,势头极其不对劲儿,连带空气都变烫了。
“大人小心!是火雨!!”
她惊叫出口,单手伸进爻壬内,掏出了一只玉瓶和一只小雷锤。
这二者,乃是溪亖音当初给她的蓬莱水,和甘歌留下的法器分身,结合使用,有降雨降温之效,可雷锤尚未击打出动静,蓬莱水也还没有倒出瓶口,一块半人高的巨石,猛地从半空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