瞥见左侧树木晃动,卫锦和卫初抬着一把竹椅走出来,他继续道:“我比两位山神在人间走动得多,便擅作主张,想了这样一个方法助上君登山,还望上君不要嫌弃。”
第五茗看着那把竹椅,又仰头朝高高远远的山尖瞧去,回过头,对三人分别揖了揖,道:“不嫌弃,不嫌弃…有劳了。”
卫锦道:“上君客气了。”
见第五茗没什么架子,卫初自来熟地,嘿嘿笑道:“我们二人是第一次做轿夫,如此登泰山,上君也是第一回?”
第五茗陪着笑了笑,道:“嗯,我是第一回。”
卫初道:“那有啥,待入了仙府,帝君赐你一份通印神力,路上障碍不再阻拦,你将来登山,别说是坐轿子,就是掐诀施法也没问题。”
卫锦摇摇头,抬着竹椅与卫初调换了一个方向,站在轿头,对第五茗歉意道:“他粗粝惯了,上君别见怪。”
第五茗道:“不会。”
明濡染见第五茗一言一行,局促不堪,立马张罗道:“上君,你快些坐上去吧,我们也好早些登山。”
第五茗点头道:“好。”
于是,她应邀坐进了竹椅中。
两名山神正要起轿,第五茗双手紧拽椅背。
如今她只剩一副魂身,万不能像以前一样随便霍霍,不放心地提醒抬轿的二人,她道:“两位山君想来也不经常徒步登山,上山途中还需当心一些,这第一步石阶,好像就有一个坑,你们注意别把脚陷进去了。”
卫锦但笑不语。
明濡染解释道:“上君勿忧,刚刚绊你脚的地方,那是一块灵石嵌的石阶。只不过灵石化了形,一时忘了补上,这才留下了这么一个坑。但坑中尚存灵气,寻常登山之人都是踩如平地,不会陷进去的。”
第五茗疑惑道:“是吗?”
既是有灵气覆盖,她现今与常人无异,怎会让她一脚踩陷进去,整个人都差点摔在山道上。
探头向石阶那处凹陷看去,她越瞧越眼熟,越瞧越难受,蓦地心中一惊:啊!原来是石妖的出生地!
难怪只绊她一人…
卫初道:“上君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帝君之所以派我二人来,便是因为我们作为一山之仙,即便是夜路、闭目,也能畅行无阻。”
第五茗略有不安,道:“还是小心为上。”
卫锦道:“上君提醒的是。上君坐稳了,我们要起轿了。”
轿身一颤,第五茗向后仰去,她双手抓得更紧,走在后面的卫初,将她的紧张全看在眼里,嘀嘀咕咕道:“上君也太胆小了吧,和传闻中,可真不像。”
他人瘦瘦弱弱,嗓门却不小,刻意压低的声音,却是一字不漏,全落进了第五茗耳朵里。
第五茗有片刻失神,余光扫到崎岖巍峨的山脉,惊醒道:“做鬼嘛,都胆小…”
闻言,跟在轿旁的明濡染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这话是从第五茗口中讲出来的,他嗫嚅道:“肯定是听错了,上君怎么可能会害怕。”
须臾,他便听见第五茗主动说笑,不改往日的习性,烦叨起两名山神。
第五茗在竹椅上适应了一会儿,松开了双手,放松地仰躺在椅子中,望着头顶快速滑过的枝丫,道:“两位山君是何时到泰山任的职呢?”
卫锦道:“我应该是五六千年前到的泰山。”
卫初在后面嗫嚅道:“这么久远的事,谁还记得啊,除了明仙官,我们二人反正来了很久很久了…”
卫锦替卫初补充道:“卫初要晚上一千多年。”
第五茗折了一枝绿芽,甩荡道:“哦…原来你们不是两兄弟。”
明濡染:“…”
寻常人一眼便能瞧出来,这二人面容不同,身量不同,习性也不同,不过是碰巧有着同一个姓,和像是亲兄弟一般的名字。
明濡染只当第五茗是在开玩笑,见她惬意了不少,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袖囊中掏出一只玉瓶,凝法送到了第五茗面前,道:“上君,帝君为你准备的,登山路远,可解渴。”
第五茗瞥到玉瓶熟悉的制样,立即扔了手中的嫩枝,拿在手中,拇指推开瓶塞,朝嘴里送去。
咕咚咕咚…
灌了一大口,她口中呼出浓浓的酒香,笑叹道:“还是隗七有心。”
继而,她一边饮酒,一边随意道:“算算时间,你们该是上任东岳帝君在位时来的,怎得没有随其离去呢?”
卫锦道:“非也。”
他的脚,不小心硌到了一块碎铁,口中一顿,须臾,他才接着道:“我等是帝君未继位时,提点而来。”
第五茗饮了一口茶酒,惊奇地“哦”了一声。
便听见卫初在后面激动地道:“这事我记得十分清楚!”
原来,卫初本是一名猎人,在林间狩猎,不仅不挖坑猎物,还为保护一只主动撞晕在面前的兔子,死在了他人捕猎的木箭下。
凑巧隗晎当日在附近巡游,亲眼目睹了此事,见他心地仁慈,且箭术也不错,便带回了泰山做一名山神。
听到这里,第五茗提问道:“卫初山君,你身形如此消瘦,不会是因为生前没吃饱过吧?”
卫初不躲避不掩饰,乐呵呵道:“我野菜能吃两碗,每日都能吃饱,不知为何就是不长肉。”
明濡染:“…”
卫锦:“…”
第五茗同笑道:“是啊,明明吃得那般饱,居然都白吃了。”
此笑声没有一丝嘲笑,她道:“卫初山君的故事,倒是叫我想起了我的一次历劫。那一世我本为一只山兔,在劫难降临的那刻,本想少些痛苦,便撞上了一颗树桩,谁知,劫数是一点没放过我,硬是非叫一只木箭缓缓贯穿心口。”
灌了一口酒,止了笑意,她意味深长道:“说来也凑巧,那一回,有一人特别倒霉,受我命数牵连,一起让这支木箭收了命。”
明显地,整个竹椅后半部塌了一截。
第五茗一颤,一手反背,抓住了椅背,道:“山君勿要激动。”
明濡染连忙搭了一把手,叮咛道:“小心些。”
卫初重新抬稳竹架。
卫锦在前方道:“二位有所不知,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或是人为…卫初当日中箭亡命,怀中那只晕过去的山兔,也同箭而亡。”
明濡染吃惊地看看卫初,又抬头瞧了瞧椅上的第五茗,心道:当初帝君点化卫初是因为上君…?
不多时,他心中的疑惑便得到了解答。
第五茗道:“隗七可是带走了那只山兔?”
卫初道:“回上君,是的。”
第五茗笑了笑,道:“卫锦山君要不也跟我讲讲你是如何来的泰山?”
卫锦慢悠悠道:“记得那日…本是同兄友出城采风,却因前一日吃多了、喝多了,晕了马车,便独自下了马车,准备闲逛回城。不料奔波过度,在城外官道吐了。文人都喜清雅,我担心路过的人瞧见,对我指指点点,便急忙入城,去几户开灶的摊贩那里,买了几文钱的草木灰,准备将污秽清理。”
淡淡地一笑,他话掐语断,道:“我回去时,本还疑惑那团污迹怎会变多变宽,此时想来,应该也和上君有关。哈哈哈哈哈…”
第五茗“嗯?”了一声。
卫锦道:“事后听闻那日城外发生的事,说是一只恶鬼闯了城,让雷电打成了浆。”
第五茗点点头,默认了卫锦最开始的断言。
她回忆道:“是有这么一回事,我那一世,可是结束得最轻松的一次。”
想着卫锦刚刚讲的话,她困顿道:“那你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遇见隗七的?”
卫锦道:“上君不知吗?帝君那日就在城墙之上,我当时不知情形,将恶鬼烂泥和我吐出的那一滩污秽,一起草木灰掩盖了,帝君突然出现,在草木灰上挥袖栽种了一片花圃,顺带赐与了我一份仙机。”
第五茗道:“竟是如此。”
说罢,她抬起手,继续饮酒。
明濡染感慨道:“如仙府中所流传,帝君还真是一直在守护一只鬼啊…”
听到这话,第五茗刚灌进嘴里的一口酒,尚未来得及咽下,便急急呛道:“咳咳咳…一直?咳咳咳…你莫不是忘了我…咳咳咳,那只鬼在地府转悠了上万年…”
明濡染担忧道:“上君,你悠着点,即便是茶酒,于鬼而言,也是辣嗓子的,你多保重。”
第五茗平复道:“我没事…方才你说的话我有些好奇,你且速速答来。”
明濡染道:“话说上…那只鬼开始渡劫起,帝君便已成为了泰山仙府的洒扫。听仙府中同期上山的仙君讲,帝君经常捡冥界的苦差事去办,久而久之,就有人在冥界地府的奈何桥附近瞧见了帝君…”
第五茗五指拽紧玉瓶,道:“他…去做什么?”
卫初乐呵呵抢答道:“这个我知道,是仙府中的一件乐事,帝君那会儿能力低下,什么也做不了,挤在奈何桥边的鬼群里围观…因着每一回都凑巧赶上一名仙君入六道轮回,同期仙君都以为帝君是想学着上仙,靠渡劫提升修为,早日升上仙阶。”
第五茗疑惑道:“嗯?这话何解?”
卫初的话只转诉了传闻的表面,明濡染补充道:“卫初山君与人说笑,常耐不住性子,经常别人讲到一半,他就离开了。”
语毕,他瞟了眼卫初,摇了摇头。
卫初本想回怼,但奈何明濡染并非是恶意编排,他这人就是有些急躁。
这时,明濡染道:“上君…帝君回回去奈何桥边,都是掐算好了时间的,那时帝君的确尚未有能力做什么,可他也仍是不愿小鬼独自踏上那条受罪的桥路…唯一能做的,便是小鬼身痛,他心亦跟着一起去。”
第五茗眉头一蹙,侧身低头盯向明濡染,道:“隗七特意让你讲这些给我听的?”
明濡染一愣,连忙摆手,道:“没…没有,帝君吩咐完我们来接你,便立即去了地府,没功夫多嘱托言语。”
第五茗眉头未展,道:“你自作主张?添油加醋?”
明濡染再摆了摆手,道:“我…我也是从别的仙君那里听来的…”
卫锦道:“泰山仙府的仙君,可没多少人知晓上君和帝君的事。”
明濡染一边跟着登山,一边抱手高抬,告罪道:“是我旁观上君与帝君之间的事,擅作主张,还请上君降罪。”
第五茗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软软地躺回了椅子中,饮上一口茶酒,清了清口,道:“讲事便讲事,勿要添加私人感情,否则就毁了那段故事了…”
与此同时,她心中缓缓道:鬼身痛,仙心随,众人亲眼鉴,隗七岂会如此不小心,叫别人拿了他的把柄。
不过…次次都去,想必是真的,此情此心,应该也是真的。
顿了,她道:“不是说帝君一直守着吗?除了去奈何桥,帝君可还做了什么其他异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