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一震,连忙走向下一方墓碑,她俯身查看,道:“齐氏子期。”
似有所猜测,她在草海石碑中慌乱找寻,终于在西南角的一处,找到了两方刻有相熟之人名字的墓碑。
齐同喜。
齐清霖。
她连忙站了起来,细数起草海中墓碑的数量,呢喃道:“二、四…四十八…三千四百三十六。”
多了一座齐家墓碑…
此一梦,是凉离拿了命梭?
转念,第五茗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凉离不至于把自己也埋了。
只能是…
“甘歌!”
砰——!
一道爆炸声自草海某一处传出,随之,崩散出无数石粒,尘烟四起,咕噜噜…一块带了半角“凌”字的碎石,落在了第五茗眼前,她眨了眨眼,咕噜道:“炸尸…?”
须臾,碎石落尽,一名黑衣男子和一名紫衣男子破土而出,狼狈不堪地出现在了草海墓碑。
此二人正是凉离和甘歌。
甘歌扛着他那只大雷锤,追赶前方的凉离,道:“下葬,赔罪。”
语音靡靡,毫无精神可言。
第五茗眼尖,瞬间便看见了那比雷锤还亮眼的两根银线,叹道:“果然如此。”
凉离一边飞身躲避,一边道:“甘歌,你不欠我什么,你快停下。”
甘歌不应,只一味扛着雷锤,追逐道:“下葬,赔罪。”
凉离苦闷道:“受制于人,也倔得不可理喻,就算是你欠我的,你已立下数千坟地,怎么还要埋我啊!”
他回头张望,见人越追越近,连忙转动手中佛珠,给自己结下护身结界。
凉离护身术刚成,甘歌雷锤紧跟落下,电光火石之间,草皮飞起,土石翻转,凉离带着他的那一层护身结界,抵挡不住雷锤威力,落进“尸坑”。
与此同时,甘歌似乎是知道凉离能力不菲,有办法从坟土之下逃脱,怕凉离不会安分守己地待在墓穴里,便整个人跟着扑压而去,且在落下的那刻,十分机敏,指诀引动一方墓碑随石坠、土落、草掩,立地而成。
第五茗目瞪口呆,道:“好手艺。”
不禁对着那方墓碑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她心道:甘歌这手法,若是生在凡间,必不缺饭吃。
哪家死了人,不得都去请他帮忙埋葬。
尚未反应过来,此刻生出这种不着边际的想法是否不妥…那墓碑已和刚才的情况一样,炸裂碎开。
这一回,滚到第五茗眼前的石块,是缺了头的“齐”字。
一人死,一人生,相克之命,相欠之命,死劫造生门。
好一个牵绊,好一份命数。
她盯着地上的刻铭,喃喃道:“只差一「云」了…”
忽地想起第一“炸”,她心中不免为凉离忧了两分。
凉离每次破土而出,境况都会越发糟糕,这一次,他被炸得衣衫褴褛,姿态全无,就连逃跑的速度都明显变慢了。
似乎在与时间争抢什么,他双手却异常灵活,结咒的速度快过雷电,十指竟叠划出了一层虚影。
第五茗眼神不好,瞧不出凉离结的什么咒印,看着那飞快闪过的咒诀,只依稀觉得十分熟稔,当是司命府内的秘门法咒。
逃了十余步左右,凉离周身结界成型,右腿一抵,他转身直面举锤砸来的甘歌,释然地笑道:“一只妖而已,无可畏惧。”
“与上君相比,她写的破命数,还真…没什么看头。”
对面甘歌仍旧无神无识,呢喃道:“下葬,赔罪。”
雷锤速度不减,他此命中的目的也未有改变。
锤落下之际,凉离捷足先登,抢了甘歌的“意图”,右脚跺地,掀草皮、起石土,踩出一个尸坑,双手捧握住那执雷锤的大手,卸走锤下万钧之力,认真道:“你所求,我应你,不过…我的穴,自得我来邀你。”
“下葬赔罪,与我同茔而眠吧。”
第五茗:“…”
只见石土草屑落下的那刻,甘歌一只手腕间的银线,瞬间因命数脱轨,而化作气雾。
回过神,第五茗额角抽搐,称赞道:“倒是比先前那几人聪明,顺应命局,转逆命数。”
可是…
要破命,此等雷霆,一介星君之体,又能撑住几回。
石碑炸裂之声响起,带了半边“云”字的碎石闯入第五茗眼帘。
须臾,由那三块碎石汇聚,草海之下形成了一个漩涡。
这是石妖留下的结界。
逃生的结界。
指蛋大小,动静微弱,茫茫草海,上千石碑,这一道出口,根本叫他人寻觅不到。
第五茗心头一沉,抬头张望了一番。
周遭之景没有变幻,第三“梦”尚未结束。
她沉闷道:“「生」为「死」动,难怪凉离那颗冰心能被你焐热,难怪他敢放手一赌…”
甘歌抱着“破破烂烂”的凉离,伫立在草海,独留的一根银线,完全左右不了他的神思。
他抱着人,脚踢雷锤,一遍又一遍砸出坟坑,碎了墓碑,毁了草海,耗尽法力,直到把最后一锤落在“齐凌云”的墓碑之上,墓碑不碎,漩涡结界显于人前。
他抱着人,踉跄前行,道:“随你下葬,生死相赔。”
二人葬于墓碑之下,顿时,第五茗的双眼也跟着模糊起来。
她还没抬起眼皮,看一看这第四“梦”,便听见好几人在吵嚷。
“又碰到陷阱了?”
这是一名男子的声音,话语中带着怒火,不见其人但闻其声,也能猜到此人脾气火爆。
这时,一女子肃然道:“应该是那命梭带我们入了幻境。”
又一人道:“此情此景…你们不觉有些眼熟吗?”
又一名女子碎碎地道:“城门紧闭,一筐馒头,屋舍无人,只有我们…这…这是不是…”
哆哆嗦嗦半晌,她硬是没把最最紧要的话讲出口,一男子声音微颤,强装镇定,补充道:“迎新城献祭。”
再一人急促道:“为什么只有我们八人?怀晓和乐正呢?他们不是一起进来的吗?他们去哪里了?”
一男子惊讶道:“怀晓和乐正也跟来了?”
随话而出了一声竹签落地的清脆响音,这名男子继续道:“下下签!!完了完了…福气没了,这下真完了,我们恐怕都要死在这里。”
忽地听见两声沉闷的拍击,一人安慰道:“大家服用了药丸,腕上银线夺不走神志的,只要我们赶在命局之前破了此境,不会有事。”
终于,第五茗彻底进入了第四“梦”,一团热气吹开了她的眼,她才瞧见慌乱无措,围着一筐馒头站在一起的八人。
正是路了绿、珪珖和京都地仙六人。
净枕气粗道:“现下怎么办?”
瞥了那框馒头一眼,他哼哼地道:“瞧样子,此刻当是我们刚进入迎新城那日,距离大阵落下应该还有些时间,大家一起想想办法吧。”
路了绿忧心不已,道:“我心里很不安…”
安在心道:“你是太一内院的人,这种时候,你可不要乱说话,要多讲一些好话才是。”
路了绿拽住珪珖的衣袖,浑身发颤道:“好…好话说不出口 …”
珪珖察觉到路了绿的不对劲儿,抬起路了绿被银线锁腕的手,查看道:“你怎么了?药丸没有起效吗?”
路了绿大汗淋漓,勉强道:“此境不…不对劲儿,我法源在消耗,你们…当…当心…”
不待他说完,众人头顶金光浮现,阵印转动。
齐同舟道:“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
家厚叹息道:“若是帝君和怀晓他们在就好了…”
山情眉头紧拧,道:“血香尚未焚燃,当初烧的也只是我们的肉身,今时不同往日,一定有办法。”
水意附和道:“对对对!石妖之能再大,也不可能大过天地,我们上一次都能活下来,这一次小小一只命梭,定奈何不到我们的。”
这句话,他是强说出来安慰人心,是以声音抖得十分厉害。
听完他的话,众人都默不作语。
见状,第五茗嘀咕道:“福气尚有存余,为何不再多相信自己一点呢?振作起来啊!”
许是石妖写下的命事时间流逝比较快,那阵法刚转了两圈,蓦地,八人腕间的银线化作了一只文香,黏在他们手中,丢也丢不了,甩也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