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此阵上一次布下时,一城之内,不管是吞噬活物还是死物,都有外力协助,不到半日,气力消解,所有东西化为废墟。
第五茗按住木枝,手不动,抬起脑袋,瞧了眼,满头大汗道:“我只剩一笔,此阵便能停下。”
蓟小札垂头看下符阵收尾的一点缺口,道:“你手怎么不动?”
第五茗虚软道:“这又不是画图…”
瞥见蓟小札手中的文香,她转念道:“女状元…”
磨磨唧唧,蓟小札真想把手中的文香一收,插进第五茗的心口,顾虑到乐正词媿先前说的话,她不耐烦道:“有话快说,不要再耽误了。”
第五茗视线看向那根文香,道:“你不是书妖吗?你把你的墨力烧给我?”
蓟小札迟疑道:“我不信你。”
第五茗掀开了被她遮掩的通印,不握笔的那只手,在其上一点,激出万丈神光,道:“信我。”
香头指向通印,蓟小札支吾道:“东…东岳帝君给你的是真身。”
第五茗肃然道:“你没看错。我现在以整个冥界,向你乞求一份墨力。”
蓟小札震惊道:“你虽有天生神格,可不管怎么说,也只是一介小鬼差,你怎敢用整个冥界做赌!人冥君同意了嘛…你…你太…”
第五茗汗如雨下,道:“能换你信任吗?”
蓟小札眺望向远处房屋…
那一直未散去的“热闹”,越来越吵:“女状元会救我们吗?”
“我们真的要死在这里吗?”
“还没去过京都…”
“风雨江的水好,我好想去看看。”
“我们都走了,以后是不是没人会记得我们,西面镇这么偏远,陛下肯定不知道我们出事了…”
“三位状元都在这儿,别胡言乱语。”
“哇哇哇…哇哇哇哇…”
蓟小札香头划过腕间,嘴中呢喃咒语,焚烧出金辉后,她对第五茗道:“我赠你墨力,但请你谨记,我不是为你,若此阵未停,请你不要再贪生于世,换予他们一条生路。”
第五茗看着面前人的长辫,从头顶慢慢淡去,染上一层银色,她颔首道:“我也曾为司命,自是不会视命无睹。”
伸手握上蓟小札焚烧血香的手,她另一手中的木枝,借着涌来的墨力,猛然画下最后一笔。
木枝笔下阵法即成,金光雄雄,由她二人面前的一小团,快速向四周扩散。
光泽所掠之处,从地上注入半空的红色人力,瞬间脆弱不堪,拦腰而断。
乐正词媿和天权那一击也正好迸发,气海呼啸,从那两人向外,排山倒海地淹没了那些漂浮在半空的残余人力。
人力突然消失,献祭生死阵戛然而止,光芒尽失,成了一顶没有什么用的花帽子,扣在西面镇上空。
东道口这方,一片狼藉。
不远处仍有碰撞响动,气海也还在翻涌,蓟小札一头长辫已经全部变成银丝,她并没有停下,反而是第五茗松了一口气,握笔的手,绵软地掐住蓟小札的腕脉一寸。
腰间通印敛光暗下,第五茗道:“够了。”
说罢,她转头灭了那血香。
蓟小札道:“反正都烧了,何不一鼓作气,把那阵全毁了。”
第五茗道:“你可以做的,只有这么多。”
不知何时,她已经掏出了一只玉瓶,拇指推开瓶口塞子,继而把里面的东西直接淋在了蓟小札的伤口上,道:“这是新生水,能修复伤口。”
她的动作太过熟稔,又太过自然,蓟小札脸颊微红,道:“我是妖…”
第五茗道:“我知道。”
蓟小札窘然道:“哈…对的,你知道。”
划破的伤口已经生出了新肉,且一点痕迹都没有,如同原样,她垂头瞧了一眼,道:“你对妖都是这样吗?我刚刚可是想杀了你。”
第五茗松开手,犹豫了一瞬,把手中的玉瓶塞进了她手中,纠正她道:“你是想救人。”
顿了,她补充道:“选一人还是选一镇,都没有错。若有机会,谁不想都保下呢?”
“叮——”
心钟鸣响,蓟小札有片刻恍惚,软糯糯唤道:“上君…”
第五茗笑着回应道:“嗯?怎么了?”
蓟小札似有所求,道:“我…我…”
砰——!!
一人从旁边连滚数圈,将她猛地推冲向了一边。
是乐正词媿!
她侧身抱住了对方,二人直到闯到墙上,方才停了下来。
歘…
歘……
墙灰掉落,顺带扔下了嵌在墙面的两名黑衣女子。
蓟小札“哎哟”叫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身前地上的人,道:“疼死我了…你没事吧?”
乐正词媿匍匐起身,半跪在地,艰难道:“没…没事,他…他只鞭笞了我肉身,未…受内伤。”
蓟小札手中还拽着第五茗给她的玉瓶,听出乐正词媿的吃力,登时上前一步蹲在其旁,拔掉塞子,把新生水朝身旁人的嘴里喂去,道:“上君给的,你也别太逞强。”
见此情形,第五茗回过神,惊唤道:“蓟小札!!”
“乐正?!!”
“你们没事吧?”
方关问了一句,兀地转头,她这才看见迎面持黑剑走来的天权。
目光一怯,疾步拦了上去,她求饶道:“天权星君这是做什么呢?何事惹你发怒…要不先收了「训剑」。”
瞟了眼那突突冒灰烟的黑剑,她心中蓦地庆幸:还好…还好…不是黑气。
想当年,天权因反对天帝以活人引诱魔余,暴怒不已,拿了把黑气四腾的「训剑」,直接打上了大殿,直到事情尘埃落定,无力再挽回那一座城,天权才罢了手,闭关于斗部,不问外事。
天权睨了第五茗一眼,抬头看了一眼,脸色略好了一分,道:“孽徒顽劣,本君训斥,上君也想插一手?”
第五茗抬起手,见对面「训剑」一转,剑锋凛凛,倏地手臂微扬,局促地把双手揣进大袖中,佯作起往日惯摆的姿势,道:“乐正明事懂礼,从来没有出过错…”
那眼神定向天权手中的黑剑,她示意道:“怎么可能当得你口中的“顽劣”二字,你们定是有误会,要不好好说道说道,不要动手?”
天权道:“她还不够顽劣?千人性命在前,不顾神格损伤,竟妄想螳臂当车,阻本君杀你。”
他一本正经,一丝情绪都没有带,以至于第五茗像一名不耐烦夫子唠叨的学生,频频点头,附和道:“对对对,天权星君所言甚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身为上仙,更不应该视人命如草芥。”
“神格结出不易,乐正也不应该对自己这般心狠,天权星君担心她,为她考虑,这一顿打,她挨得不亏,更何况,她还想阻拦星君杀我,实在是胆大妄为,顽劣…”
“嗯?”
说到这里,她才话入脑中,细品出天权为何发怒。
双手一甩,大袖簌簌作响,她愕然道:“你责她顽劣,是因她要阻你杀我??”
“你要杀我!!!!”
天权道:“献祭阵启动,本君必须为这一镇之民考虑,再有,你身负天神神格,不一定扛不住。”
第五茗指向对面,又指了指那把剑,气愤道:“你也说了是‘不一定’,我能司命,这种靠人力起阵的东西,我破阵是错错有余,天权!你…你…你就是不信任我,哪是拿那一份天生神格去赌,你就是想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