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叹一声,站了起来,直视乐正词媿微微发窘的面容,她语重心长道:“天权不是优选。”
乐正词媿道:“上君放心,我一直都很清楚。”
她眼中映照了此间春色,动容道:“我是对他动心,也知他心中无我,我也想过…我这样对星君太过在意,是不是不太好…后来细想了一番,以及今日发现这镇中之阵,我才顿悟我做的那些事,其实都是在满足自己,并不是为了他。”
不像是在说谎,她神色没有变化,亦没有闪躲第五茗探询的目光。
紧接着,她认真道:“或许期盼过他能回应,也做过他与我举案齐眉的美梦,但我深知,我和他不是一类人。”
“他能为天界、为苍生、为四海奉献自己,我…不能。”
“我自私地,只在乎自己的感受,只在乎他,只在乎上君和陪我一路走过来的人,只在乎这小小天地里的几人。”
总是一副冷冰冰模样的乐正词媿,此刻宛若换了一个人,像溪亖音,像南泥,像隗晎,像怀晓…像第五茗,情绪起伏,像所有给了她情绪的人。
见状,第五茗揉了揉双目,睁大眼更仔细地看着身旁人,赧然一笑,自责道:“哎呀…我这眼睛真是坏了,看不见福运,也总看错一些事了。”
时辰已然不早了,她们要做的是还有很多。
第五茗朝西面镇先走出了第一步,对后面人摆手,道:“你们这群小鬼,是越来越聪明了…”
乐正词媿在她身后噗嗤一笑,清冷的容颜故作厌烦,嘟囔道:“上君夸人还是这个词,该换一换了。”
第五茗背着比身体还大的包袱,吭哧吭哧赶路,劳累地应道:“好好好…”
她看不见身后的乐正词媿走没走,但答了话以后,后方是没再有声音传来。
于是,她加快步伐,往镇口走去。
那阵法如刚才所猜测的一样,是借了镇中人心中念力凝聚而成。
天上金印泛泛,地上红线绕绕。
阵印的金色光芒正在吸收血红的人力,阵印符文慢慢覆盖了整个小镇,因未启阵,符印悬浮在西面镇上空。
狰狞可怖,所涉范围实在辽阔,第五茗初见都不禁一惧。
好歹毒的法子,上苍有好生之德,怎能拿活人来换取利益…
看着西面镇上的阵法符文,忽然,她脑中伴随此想法闪过一事。
当年迎新城也是满布献祭阵…
心口似针扎,这一刻,她似乎明白乐正词媿为什么会那般着急了,也更加确信方才小山坡上听见的话,全都是乐正词媿的肺腑之言。
原来,乐正词媿要救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第五茗浑身一震,为之心酸道:“乐正,放心,这次不会了。”
不再耽误,从最近的东道口开始焚祭财物,直至烧完一背囊的财物,第五茗才发现,这一点远远不够,阵印的范围只缩小了三分之一不到。
她正准备割仙血抵消人力,一道墨影从她背后飞身而来,半揽住她,从背后扣住了她的手腕。
此人的声音近在咫尺,并无恶意,道:“上君抽干血也毁不了一个阵的。”
“镇中人求的是财不是命,不对等的东西,何必急着浪费呢?”
明脆的嗓音,给这人的话,平添了几分亲近感。
第五茗低头看向扣在她腕间的那只手,手背有字纹,形象生动,似一个女子捧了一方旗帜,那是古文的书写方式,是个“忠”字。
她心中暗自猜想:另一只手背上字纹的该不会是个“义”吧?
身子微躬,走神的这一瞬间,似乎有一个软乎乎的“武器”,抵在了她背脊。
眉头一蹙,没时间在意背后的东西,她肃然道:“你也懂司命?”
来人道:“不懂。”
顿了,仿佛是认真思索了一番,来人又补充道:“不过,我懂人心。”
第五茗抬了抬二人纠缠的双手,示意道:“女状元,你要不先放开我?我们这样聊天…你不觉得姿势不舒服吗?”
手腕上的五指一顿,倏地展开。
不多时,那手向后撤去,第五茗便听见对方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啊…”
第五茗礼貌回道:“没关系。”
那人继续道:“上君不用这般客气,直接叫我蓟小札就可以了。”
往前走了两步,第五茗回转身,抬起手揖礼。
尚未来得及寒暄,以及看清这蓟小札的身形面容,她面前扑起一团尘雾,随之还伴有一道沉闷的响声,像是什么软绵绵的重物被扔在了地上。
第五茗一手撑起袖子遮掩口鼻,一手撑起袖子拂扫烟尘。
对面亦是如此。
瞧不清第五茗的模样,蓟小札看着浓雾中若隐若现的轮廓,抱怨道:“西面镇即便人少地宽,这主路好歹也该修一修吧,至少得铺一层碎石嘛,瞧这尘土,都快把人淹没了。”
她是个干实事的主,这厢嘴上在抱怨,那边早已动手掏出一只炭笔和册子,埋头边写边碎碎念道:“记下记下,离开之前帮他们把路也修修。”
于是,就剩了第五茗一人,在那里拂扫半空尘土。
尘埃落的落,飘的飘,滚的滚…二人身容相貌,终于尽显于对方眼中。
第五茗一身素袍,发髻简约,尘埃未染分毫,腰间悬挂的通印、爻壬、通冥牌,稳而不动,脚下因她站定在原地,没有“显山露水”。
总而言之,可以用两个词总结她此时模样,清汤寡水,淡而无味。
愣是一点看头都没有,却也叫蓟小札看呆了眼。
第五茗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目光闪躲,都没来得及好好瞧一瞧对方,她别扭了一会儿,总觉得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儿…
忽地,迎上对面人的目光,她心中惊道:对啊!
怎么能是她对我好奇呢?
这位可是闻名远扬的‘女状元’,她才应该是被打量的对象吧!!
想到这一点,第五茗与蓟小札一样,视线一分不隐,赤裸裸看向对面,将眼中人从头到脚,仔细瞧了一个遍。
无簪无钗,一头秀发囫囵地编了一条毛茸茸的大辫子,垂摆在背后。
时而有风,长辫束结的大红发带,会摇曳至身侧,为那一身暗沉墨袍平添几分色彩。
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一抹红绸,而是对面那张白皙红润,娇俏灵气的小脸,以及一双清澈见底,诚挚真意的眸子。
干净。
这是第五茗心中第一瞬间蹦出来的赞词。
其他华丽辞藻,于那张脸,那双眼,都是亵渎。
看得痴了,第五茗有些不好意思…
回过神后,她赶紧把目光向下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