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隗晎挥袖打向面前半敞的堂屋,弄出一番动静,索唤道:“土地何在?”
金光一闪,一名穿金戴银、身材圆润、气色极好的鹤颜老头,从堂中书桌后饶了出来。
吭哧吭哧走到二人面前,老头拜了一个大大的仙礼,道:“土地德安见过帝君,见过…”
瞥见第五茗腰间的通冥牌,他的话,霎时噎在了口中。
见状,第五茗热络道:“你定是不常入通冥牌,我虽是鬼差,但你该称呼我一声上君。”
土地老儿德安,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拜服道:“您就是上君啊…德安见过上君。”
在第五茗的掺扶下,他站了起来,解释道:“此地穷苦太久,小老儿有段时日烧不出鬼火,久而久之,也就戒了在通冥牌内凑热闹的习惯,竟不知上君都来做了鬼差,恭喜恭喜…恭喜…”
第五茗回礼道:“同喜同喜…”
德安一顿,道:“嗯?上君客气了,我这里,哪有什么喜事可贺。”
第五茗指着德安一身装扮,道:“你腰缠万贯,日子看起来舒坦极了,怎会没喜?”
德安闻言,俯身查看之际,隗晎喝道:“大胆土地!还不速速招来,此间河床凿洞无数,内置画像是何目的?”
“迎新城废,当无生机可言,你这满身金银,又是从何而来?”
膝盖又一软,德安先跪再答,道:“帝君明鉴,我在位勤勤恳恳,从未逾矩,那河床上的土洞,是我的土地庙啊。”
第五茗奇道:“土地庙?你挖那么多土地庙做什么?”
德安道:“我穷了太久,没有供奉,就没有法力。原本这些洞挖来,是为了方便我自己挪动,巡视场地,后来…后来经点拨,小人便借土洞做了点生意。”
隗晎厉声道:“未说实话。”
德安瑟瑟发抖,道:“帝君,我说的是实话。”
第五茗道:“洞内画像,为何那般奇怪?”
上下打量了一眼德安,她道:“完全不像你啊。”
德安自问道:“奇怪吗?不奇怪啊…”
隗晎睨了德安一眼,道:“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非要本君点明吗?”
第五茗在一旁,无声张嘴,提示道:书妖…迎新城稚童画…
得亏德安看着虽老,眼神却是极好,他读懂了第五茗的唇语,急忙道:“帝君误会啊,我的确结识了一名书妖,但未与她有任何勾结,内置的画像是小老儿守着书妖画出来的,但那些画像,不过是为了引导过路之人,烧香一炷,换取水粮,以便安全渡过长河,到达前方迎新城。”
深深一拜起身,他似想起什么,又羞又臊道:“书妖提议让我摆摊做生意,最初也只是为了保这方之人,能解过往所发榜事,纯粹在我们意料之外啊。”
隗晎神情有些震惊,半晌,才道:“你刚刚说什么?此地有人?”
德安点点头道:“回禀帝君,此地原本该是无人无迹,只是不知为何,二十多年前,前方迎新城,突然现了生机。”
猜测着,他望向第五茗,道:“许是司命府赐了这一方活路?”
第五茗一愣,陷入沉思。
隗晎一震,确认道:“迎新城还在?”
德安得不到第五茗的回应,听见隗晎再次发问,他连忙应付道:“在的在的,废墟之上,早起了一座新的迎新城。”
沉吟片刻,他道:“正因为亡城复现,远地有人瞧见,想过河来往,但因此地无水可续,环境恶劣,最初好些尝试的人都丧在路上,不得已,我便接受了书妖指点,在土洞小庙设摊,承他们供奉,保路人安康。”
隗晎质问道:“如此大事,为何不上报城隍?”
德安委屈道:“这辽阔的一大片地儿,只有小老儿一名地仙,别说城隍了,鬼差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隗晎扫了眼德安身上的金银,略有不悦道:“无上官可呈,向天诉职,你为什么没有汇报此事?”
顿了顿,德安抱怨道:“众所周知,天帝和人帝都放弃了此地,小老儿每年都有去天书提及…此地烈日不断,常年无雨,即便得了点供奉,也于事无补,上面的各位,估计是认为迎新城走不了多远吧。”
再度望向第五茗,他道:“按理说司命府都给了一城生,不该放任不管才对…上君,你曾为司命,可是这是为什么吗?”
第五茗一震,神思回溯。
眉头一拧,她拉了隗晎到一边。
见德安懂事地捂起双耳,她方小声道:“隗七,迎新城的事,司命府没插手…亦不是书妖的手笔…”
隗晎一怔,思及从此地去往风雨江,正好是要过无水银河,经迎新城。
他道:“莫不是…上君与了那城生?”
第五茗点点头,道:“是我。时间也对得上,正好是我去风雨江上任那次…”
隗晎道:“为何不同我说?”
第五茗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道:“一滴血,顺手司命,后面我就把这事给忘了…刚刚土地德安提及,我才想起来。”
长叹一声,她道:“只是没想到会发展这般快,按理说,怎么也得万来年…约摸是这尽心尽职的土地,和那书妖为“生”撞出了更多机缘,便将“生”象提前了吧。”
迎新城重启,本就在迎“生”。
土地为自己争取“生机”,又同书妖为他人共谋“生意”,如此多的“生”起,迎新城将将破土而出,自是迫不及待地接了上去。
一切都恰到其份,故而,超出了一开始设定的情况。
隗晎眉头一紧,低吼道:“你存死志,竟还见不得他处荒。为什么不多想想自己?你考虑别人做什么?你的生机都快没了,上君,你…”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但此刻得知,他还是有些抑制不住地恼怒。
他可是差一点就要与眼前人,失之交臂了。
第五茗赧然道:“隗七,我承认我当时是有点犯浑。”
她追溯道:“以前一直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都要选我?又为什么要让我来决定一切,承担一切,明明都有自己的路可以走,为什么一定要司命插手…”
喜笑颜开,举起铿锵有力的手,握成拳,她道:“直到我遇见你们,经历了这些事,看见了这座城,稀里糊涂地做下那些事,我慢慢有一点明白了,原来我的降生,并不是要让我承担什么重任,而是在绝路之处,可以尚存一人送去机会。”
隗晎顿道:“那你给自己机会了吗?”
第五茗展开拳头,伸于他面前,笑着反问道:“你说呢?”
隗晎面容缓和了一些,跟着笑了笑,却在余光瞥见跪在地上的德安时,漏出一丝杀意,道:“此地曾拘魔,天道不首肯,天帝不可能让迎新城生,事情尚未传开,我可以…”
第五茗拉住他,摇头道:“一城生和一人生,不该置于抉择之上。”
“况且,我冒死给了一城生,你就要我背负一人命,岂不是叫我为难。”
顿了顿,她指指天,补充道:“你知我知他知,天不知,此事无碍。”
静默半晌,隗晎沉声道:“我知道了。”
转身,走到德安面前,弹出一粒金辉,打在德安左手背上,他道:“起来吧。”
德安叫疼搓手,听见隗晎语气柔和,心下松了一口气,连连叩拜道:“多谢帝君宽恕。”
他正准备再细细说一说那迎新城的事,隗晎却突然安排道:“迎新城复生,兹事体大,涉及当年剿魔,本君已知晓此事,你往后便无需再焚烧天书,告知其他人。”
扫了德安一眼,他继续道:“书妖与你的共谋之事,你带我们二人去看看。”
德安不解隗晎突然改变心意的安排,却还是照旧应下了,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