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就遇见了这位大人说的青袍之人。”
“那位是一名极好看的仙君,我记得,他说是我的功德引来的那些雷火,是来助我飞升去做上仙…可是,我人都没做够啊,我就问他,有没有办法可以躲过?他说把功德给出去就行了。”
他端起隗晎的姿态,道:“他还提醒我,功德不能乱给,歹心之人拿到,会助长其势,无缘之人得到,会桎梏其运,邪厉就更不用说了,我平日里听说书先生就讲过类似的故事,我知道不可以让不合适的人得到。”
他误会了…
第五茗是想问他,梦中人可告诉他,她可以帮他实现未了心愿,或修正命数。
然而直到最后,福贵都未起疑心,畅然道:“我既然答应了给他,便不会再乱赠他人了,他是多顾虑一场。”
安在心道:“听你所言,你不过是只和隗七见过一面,你怎么就愿意把好东西白给出去了?”
福贵窘然一笑,道:“不好意思,习惯了。”
安在心道:“你就不怕他也是坏人?”
福贵道:“他是坏人吗?”
安在心双手叉腰,震声道:“你现在才来纠结这个问题,会不会太晚了点!!”
福贵道:“是有点哈,但…你们不是还没拿到吗?”
安在心口中一噎。
如此后知后觉,结果居然是向着福贵的。
第五茗叹道:“你心大,气运倒是不错。”
怀晓附和道:“他能引来渡劫雷霆,说明命里有福泽。”
福贵却坚持道:“所以…他是坏人吗?”
安在心气鼓鼓道:“不是,不是!!他要是坏人,你不知道死几百回了!!”
福贵突然笑起来,道:“哦,我也觉得他是好人。”
说完,他朝棺材壁处伸来手,准备拿走冥钱黄纸。
第五茗猛然一顿,没有把东西送上前,眼睁睁看着福贵被拦在一道无形屏障内。
因这一动静,在场之人,纷纷望向了她。
她微蹙眉头,不自然地,挑了方才福贵自诉的话,道:“不急着签,我还有一问。”
“你为什么是死过一回?”
福贵手举累了,撑在棺材上,回忆道:“一年半前,那漂亮仙君说取公德的人,要等一段时间才到京都,让我再好好活一段时间。他在我头上打了一下,我就活过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自然而然,就成了死过一回。”
安在心得意道:“肯定是隗七干的。”
戳了戳第五茗腰间的通印,她嘟囔道:“没有通印神力,小鬼怎么可能回阳。”
不置可否,第五茗继续追问道:“后来呢?你今日为什么会死?”
福贵道:“昨日接到消息,今日得死了。”
面上有一丝庆幸,他得意道:“这事说来也凑巧,我像是知道这两日便要到时间了一样,早早在这里给自己布置了一番。”
安在心口吃道:“就…就这样?”
第五茗舒了一口气,却是眉头蹙得更深,低语似自骂,道:“胡闹。”
怀晓不知其间过程,此刻听闻,也是大为震惊。
他却是有更在意的事要完成,为隗晎辩解道:“他多活了一载多的岁月,足以料理自己的身后事,也不算死得草率。”
第五茗瞪了他一眼,道:“怀晓,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我是说他死的事吗?隗七为取他人功德,随意定人生死,不是在胡闹吗!你一贯公正,居然也帮着他。”
撤走手中的冥钱黄纸,她气愤道:“他的功德,我不要,白送的果然没什么好东西,你最好通知隗七,把篡改他阳寿的事情,处理干净。”
这时,福贵插话道:“你们要不先别争,再听我多说几句?”
三人默不作语,亦没有离开的举动。
福贵松了一口气,指了指自己,道:“他说,我本是被误伤昏厥,结果因那一身功德,引来雷霆,魂体意外脱离了肉身,即便是以后到日子了,也可靠消耗这些功德,活在人世间。”
怀晓像记起什么事来,以符纸召出一本名册,翻开内页,呈于第五茗面前,道:“半月前,福贵阳寿已尽,只不过因其未出过京都皇城,渡劫雷就寻不到他,是以才用活人身待到了现在。”
安在心挤上前,细细查看,道:“还真是,他早该死了。”
福贵补充道:“我也活够了。”
借口荡然无存,第五茗怒容,只得慢慢消了下去,她方才长叹出口的那团气,又憋回了口中。
怀晓趁机道:“茗道长,把契文给他吧。”
安在心扶起第五茗胳膊,道:“他不想做仙,我们想要功德,两全其美。”
心间有一丝不坦然…
第五茗说不出,道不明。
自踏上这高台,她一直在期待着福贵能向前两人一样,央求她为他解困解惑,以至于,在他说起与隗晎之间的事时,她都在拼命找其间的不妥之处。
但直到这一刻,福贵依旧是如他们刚上台时一样,诚心诚意。
他不是坏人…
她却也要白拿他的东西。
握住冥钱黄纸的那只手,在安在心的推动下,越过棺材壁,由福贵接住,心意即达,右下角签署出名字。
此番太过轻松,她一边收起冥钱黄纸,一边问道:“为什么要白给我这么多东西?别人问你要,你就要直接给吗?我们来时,在下方听他们提起你,那些人口口俱道你的不好,难道你就不曾想过洗清身后名?”
福贵摇了摇头,道:“不用,我习惯了。”
第五茗无奈道:“好吧。”
不好意思地,她弱弱地补了句“谢谢”。
转身,她去取那口大大的尸瓮。
大?
这会儿再看,她忽然觉得,却是有点选小了。
端起尸瓮的手一顿,擦着尸瓮的外壁撑在了地上…软软一层,是未烧尽的黄纸。
她眼眸一闪,放开尸瓮,站起身,对福贵道:“我给你烧点钱吧…”
咻——!
怀晓蓦地欺身上前,给她肩侧贴了张隐身符。
反观他,不知何时,已在臂膀上贴了一张隐身符,安在心亦是。
第五茗愣神道:“怎么了?”
怀晓道:“有人来了。”
一名老乞丐躬身行来,途中,他不停弯腰拾起飞舞满院的黄纸。
抱了一怀,好一阵,他送到了火炉里。
直到院中的拾尽,他开始搂起高台上的黄纸去烧。
第五茗三人早退到了棺材旁。
见状,安在心禁不住好奇道:“福贵,你认识他?”
福谷面容感动,道:“城中乞讨的人基本都在月影坊转悠,我也不知道见没见过他。”
怀晓道:“即是没有印象,那便是不熟稔。”
第五茗望着高台下忙碌的人,抽空睨了眼那口尸瓮,道:“有人来送行,我们就再等等吧。”
那老乞丐清扫最后一堆黄纸,忍不住留下了一小叠,慢慢地,他跺脚打起节奏,一张一张往火里送着。
每送上一张,他口中就喃喃唱出一句,乞讨时的小调:
“二十八年前,得小儿于寒雪中,皇恩同至,月影坊虽穷,也算挨过来了。”
“二十七年前,小儿夜里哇哇哭,左邻右舍,苦不堪言,起夜叫骂,江洋大盗被擒了。”
…
“十二年前,白米供应不足,行商小儿,买尽皇城,价格飞涨,仍有米流于月影坊。”
…
“九年前,有大虎横行,官要民给,小儿一力顶上,大虎亡,帝王恩。”
…
不多不少,那叠黄纸,正好有二十八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