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宋世平神色有一些苦闷，道：“天帝和人帝议定，无雷部仙君震慑鬼魂，辨人才之事，恐生祸乱…”
杨战息倒吸一口气，补充道：“故而，延期七轮，天界雷部休整，人界恭候天权。”
第五茗手上一紧，道：“延期七轮？二十四年以后？”
她的反应，众人都看在眼里。
凉离嫣然一笑，指了指那份文书，道：“上君可再细细思量一下，不用急着落款签署。”
乐正词媿抱起双臂，轻哼道：“这个时间点，天界莫名其妙丢了面，上君不觉奇怪吗？好巧不巧，上君刚好赶在人帝提交京都皇城调任名单之时入京，这事不蹊跷吗？”
南泥声音幽幽传出，戏谑道：“所到之人刚刚好，时间也刚刚好，一切都刚刚好，换我来操持，可是安排不出来这般凑巧的事…”
话里有话，在场之人，都听出来了。
宋世平道：“天道之下，上君的神格也有异象，虽微弱，我和杨战息却是瞧见了，魂命鬼气略胜于仙君神格。”
南泥抱起双臂，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用玩笑话说出众人心中所顾虑，道：“或许是我们多想了，又或许是我们修炼不够，乱猜了一通…”
看向对面几人，眉头一挑，他手拄下巴，假装思索道：“帝君是不是不想让上君回天界了？帝君是不是想让上君以后都在人帝的庇佑下，做一只什么也不是的小鬼？帝君是不是要同天帝抢…”
隗晎突然出声打断道：“说够了吗？”
南泥耸耸肩，道：“都是假设嘛…万般皆有可能，不是吗？反正是假设…”
指了指第五茗手上的东西，他道：“上君又还没签字，事没成，那些言论八字一撇都没有…”
此时，乐正词媿正声道：“帝君，不该做的事，请不要去做…”
忽地，第五茗截了几人的话，问道：“隗七，二十四年内，你可会害我没了神格？”
隗晎坚定道：“不会。”
想起之前的种种，第五茗总能在隗晎身上看见一种冲动——他想捏碎她神格。
相处久了，她又觉得那份猜测是假的。
此时再看看，当着这么多仙君的面，他显然是说不了谎话的，她更加笃定，先前的想法，是她发昏臆度。
况且，那日在尸傀围堵鬼道的几人都知晓，她…时日不多了，就算隗晎有这心思，恐怕也成不了。
她估计神格未碎，人就已经没了…
第五茗道：“你真希望我这二十四年入京都度日吗？”
隗晎道：“对。怀晓在此地，将你留在这里，我才放心。其他地方，其他人，不行，我心不安。”
“…”
“…”
“…”
…
对面九人，内心一阵挥剑舞刀。
京都地仙六人，难得扬了扬头，借着怀晓的光影，傲然而视。
第五茗点点头，垂头看着手中的东西，道：“怀晓能力是不错，京都也是个好地方，可是神仙入城，就和凡人无异。”
隗晎道：“是的，正因为如此，怀晓在此地护你，定是能能万全。相信我，上君，我从未想过害你。”
溪亖音却眼泪一滚，道：“说了这么多，你们为何不都不提那事！姐姐身体不好，二十四年光阴，入了京都，如何还有机会回天？没有人帝和冥界的首肯，即便渡劫了，姐姐也回不去！！万一…万一在这期间，姐姐出了…”
第五茗一愣，抬眼看去，心道：什么鬼！凉离和甘歌的嘴何时变得这般不把门了？这件事也同他们说了？
此时，凉离和甘歌似乎是感受到了对面投来的目光，模样有些局促，别扭转头，朝他处看去。
南泥拦了拦溪亖音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
转而，他如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上前叫嚣道：“帝君，大家都心知肚明，入京都的鬼差，只受命于人帝和泰山仙府，没有这两方的首肯，雷部是不可能为一只小鬼，在京都皇城落下渡劫雷霆。”
“上君的这二十多年，你是想让她白白浪费掉吗？若是在外面，指不定上君能参悟天道，渡劫化险…”
其他人默不作声，等着隗晎的解释。
一旁的第五茗满脸疑云，拧上了眉…
怀晓双拳紧握，隐忍克制着什么冲动。
这时，隗晎淡淡扫了一圈，道：“可韩司丈人真君都教了你什么？这些年你究竟是在如何修炼？我原以为你只是心有芥蒂，不愿上进，能力还是有所进步的，不曾想这么多时日过去了，你还是修身不修心，心境一如既往的苍白，行事说话蠢笨至极！”
他居然一直关注着他…
南泥有一刻动容，呢喃道：“帝君…”
稍顺，他反应过来，此时的局势，不是做谈情说义的时候，登时别扭道：“你…你回答不上，就骂人吗？我早已不是从前处处受制于你的小鬼，如今好歹是天界的一名仙君，帝君你太不客气了。”
顿了顿，他幻出那把隗晎送他的善恶尺，道：“没有你，可韩司丈人真君也教了我很多东西。他教我善恶直言，而非像你今时这般心藏恶货。”
善恶尺一举，萦绕金辉，他义正言辞道：“在这里站着的诸位，试问哪一位不是当年靠上君保下来的，做小鬼有多凄惨，难道诸位是忘了吗？帝君难道也忘了吗？此行，何苦要拉上君下水呢？”
莫名其妙，犹如受了刺激，他情绪渐渐有些激动，道：“上君最喜醇香甘露，凡间热食，四季风雅，如今是没有一样能得偿所愿，敢问帝君许的来日，又还能有几样能留下？而这来日还剩多少呢？你将上君扔来此处，能伴她几何？我们亦能再见她几次？你真要如此狠心吗？”
似在出心中恶气，他未有停下的样子，继续道：“难道你忘了上君是因为什么落得这般田地了吗？帝君不会以为上君和你一样活得如行尸走肉，就算是快活吧！你现在所做之事，倘若天帝发现，不是冥界地府遭殃，就是上君遭罪，又如果…上君等不到那一日，你为何不愿放她在外面谋求机会？至少，让我们也试试…”
沉吟片刻，他声有哽咽道：“上君回天，方是唯一出路…”
隗晎蹙眉道：“愚不可及。”
甘歌制止道：“够了，南泥。”
怀晓叹息一声，悄然在隗晎耳旁说道：“要不告诉他们吧？他们也是关心则乱。”
仅有那被讨论的人，置身情绪之外，垂头看着手中的东西，仿佛在研究一道算术，不解开，不抬头。
咚！
隗晎一掌推去，击落那把善恶尺，道：“本君无需向尔等解释。示威也好，阻拦也罢，今日事，不由你们决断。”
天界那几人，齐齐警惕。
溪亖音捡起善恶尺，转身递给南泥，啜泣道：“南泥，你太弱了，别打头阵…”
南泥轻咳道：“傻瓜，总要有人站出来吧。”
乐正词媿道：“逞强。”
珪珖上前探了探南泥的脉搏，疑惑道：“没事啊？南泥，你很疼？”
南泥一愣，蜷了蜷手，窘然道：“不疼。”
乐正词媿白了他一眼，道：“嬉皮笑脸。”
然而，隗晎那动静弄得极大，第五茗早回了神，拉住他的手掌道：“隗七，别伤他们。”
隗晎道：“受点皮肉之苦，他们才知道进退。”
凉离笑眼咪咪，礼问道：“我们不能决断此事，帝君想来应该也没资格吧。”
“上君，你看这事怎么解决呢？”
他的话算是问到重点上了。
他们争得再多，当事人的决定，他们没有一个人可以去左右。
第五茗摆手，笑了笑，道：“你们刚才争得太厉害，把我都吵糊涂了…你们确定要听听我的想法？”
昔日嘴碎到鬼差都嫌弃，现在却是面对这一群小鬼，连张嘴都要先问问，她在这一瞬，真是觉得自己越混越差了。
众人静默不语，瞧她的目光灼灼，盯文书的心思沉沉。
第五茗缓和气氛笑道：“哈哈哈哈，说实话，其实我有点白期待了。一开始，隗七和我提起送我来京都皇城时，我也同你们一样，以为他就是为了和天界抢神格，为冥界谋福将，可刚才你们争执的时候…”
这时，南泥嘀咕道：“我们没争执…”
杨战息附和道：“多说两句话，也不是在吵架吧。”
安在心道：“就你们拎得清，是我们跑别人家门前无理取闹呗。”
齐同舟嘟囔道：“他们两最混，别和他们吵。”
几人咿咿呀呀，隗晎一个眼神，几人霎时都闭上了嘴。
不过是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第五茗习以为常，在气氛再度安静下来后，继续道：“我仔细把重…重逢以来的事，盘算了一遍。你们啊…都没有害我的心，不过，也都是极其不听话，不信命事，走到此时，生了不少事，倒是叫我有一点为难。”
说到这里，那原本就聒噪不安分的几人，又想再争辩几句，没曾想，有人比他们更先一步。
隗晎蹙眉道：“何事让上君为难了？”
第五茗一怔，道：“你不顾天界之威，强为我修出一副魂命，叫我为难。”
乐正词媿道：“魂命真是他给你修的？”
第五茗摊手道：“是啊。”
溪亖音大哭道：“小晎哥哥，你真的包藏祸心啊…呜呜呜呜…你想害上君做小鬼…”
第五茗道：“没有，他想我活得更好，更久一点。”
“天道加注于我身上的劫难，太难渡了。”
“他心机深沉，他许是勘破了我…这一点，强借郤人杰藤龟为我筑身，又诓了凉离和甘歌的功德烧法，今日入京都皇城，他应该也只是想我好好活着，哪怕是做一只小鬼…”
“否则，照我在风雨江那样行事，除了京都皇城的真龙之气，应该没有什么能压制住万万年的下三道霉运，以及抵抗天道降下的惩罚。”
此言一出，结界内，静如幽谷，回荡着，修为不高那几人沉重的呼吸声。
沙沙沙…
笔划纸叶，鬼差调任的文书，落款下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