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楂园的树都不高,下方是草地,寻常人摔不出什么大事。”
第五茗心思不在这里,自是没听出他话中情绪。
她刚刚的一番举动,也不是表面看见那样。她的意思,是在惊叹自己身为「第五茗」的意识尚存,能自如地控制这副身体。
同时,她由此,盘算出那三魂之人的生平,多半最后是选择侵占了隗晎的身体。
她可没闲工夫在这里拾山楂,她要尽快去找隗晎,带他走完此人一生,找到机会,恢复神识,争回身体。
活动手脚,好不容易从地上晃晃悠悠站了起来,朝前走了两步,一包山楂,隔空落进了她怀里。
第五茗仰头看去,对面人比她高了一个头。
阳光下,隐约能瞧见红衣如枫,来人皮肤白皙,有一双比日光更迷人的多情眼,眼下还有一颗叫人移不开目光的泪痣。
少年戏谑道:“不疼了?急着去做糖葫芦?”
此刻,这少年配上这一副神貌,竟是让声音也变了一个味道。
第五茗脚下定住,傻傻道:“你没事吧?”
少年擦着手指,道:“爬树的是你,摔跤的是你,我何以会有事。”
第五茗一手兜住山楂,腾出另一手探上少年的额头,道:“热的…”
少年一把抓住她的手,怔愣一瞬,凛然道:“我是短命,不是即刻丧命。”
猛地扔开第五茗的手,那一句仿佛不够,少年不悦地继续道:“崔敏姑娘,崔道长不让你学术法,难道常识也不许你学?”
“就算我现在马上死了,尸体也不可能冷这么快。”
崔敏?
短命鬼??
是了。
模样是隗七,可不代表人就是隗七。
这份神识,当是那名三魂之人。
第五茗道:“哦…你现在说了,我就知道了。”
垂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东西,她道:“方才你说,我们是要去做糖葫芦?”
少年眉头轻蹙,拂袖负手,道:“不是我们,是你。”
举止避嫌。
原来,他们真不熟。
第五茗见状,生怕下一刻他扔下她跑了,拉住他衣袖,道:“我脑袋摔蒙了,一起嘛…”
少年对于她的亲近,很是犹豫。
第五茗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脸色微变。
第五茗乘胜追击道:“我们…这是第几次见面?”
少年眼眸沉了沉。
第五茗打探现下的情况,道:“这里有山楂林,看着倒是挺眼熟,但我有些记不起来…此地是何处呢…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你别离开,别丢下我,好不好?”
少年道:“你当真不记得了?”
第五茗点了点头。
少年似在心中盘算了一阵子,毅然道:“我叫阮征霆,你叫崔敏,这里是七元观山楂园,是你的家。”
第五茗一顿,道:“七元观?”
松开阮征霆的袖子,她指着自己,道:“我叫崔敏,崔弃苍不会是我阿爹吧?”
阮征霆白了她一眼,整理被她拽皱的衣襟,道:“还算剩了点脑子。”
第五茗目瞪口呆,思索道:
崔弃苍!
「大爱之绪」的主人,他与双人棺坑将埋之人有关联…
操持这一切的潘戎智,又是从道门出来的术士…
且,三魂侵占他人身体,只会走一生中最重要的场景,以命事融人…
莫不是,他们是一伙的!
第五茗脸倏地红透,大胆猜测道:“你是我夫君?!”
阮征霆赧然焦躁道:“你当真摔着脑袋了?”
第五茗点点头道:“对啊,摔失忆了。”
阮征霆睨了她一眼,退后半步,冷冷道:“恬不知耻。”
审度了第五茗几眼,他义正言辞道:“我尚差半载才到十六,未加冠,未成家。”
“我不是你夫君。”
闻言,第五茗垂头打量了自身一番,又瞧了对方数眼,心道:着急了!!身量都没长开,成的哪门子亲啊!!
她嘴角一弯,模仿小姑娘的笑容,灿烂道:“那以后会是的。”
阮征霆一愣,神色一暗,道:“崔敏姑娘,先前你在小厨房说这话,我只当你开玩笑,你若是一而再,再而三继续这样,以后莫要怪我缠上你,莫要怪我真的如言做到…算了。”
缠上我?
第五茗眼睛眨眨,道:“好啊,乐意之至。”
顿了顿,她嘀咕道:“你不找我,我还得去找你呢。”
转身瞧了一圈,瞥见林子外的屋子,她随口道:“我是在这里摘山楂,做糖葫芦,那你来这里做什么啊?”
“你家不是在临安郡吗?”
“你应该住在万善庄的岁安别院才对,怎么到七元观来了…”
阮征霆双目寒光渐出,瞅了眼那四处张望的第五茗,嗤笑一声,道:“种树。”
第五茗不以为然,接着道:“嗯?种树做什么?”
一手搂着果子,一手在空气中探了探,她自言自语分析道:“深秋气寒,生命很难在这个季节诞落,合该再等一等,等到开春。”
此间只二人,林静风轻。
她的话,阮征霆一字不差,全听见了。
这回不用她守着他问,他便接话道:“春分,我十六。”
第五茗惊喜地“哦”了一声,回神看着阮征霆,喜笑道:“你是在邀我为你庆生?”
阮征霆白了她一眼,抬脚踏草,道:“自作多情。”
第五茗捧着果子,跟在他身后,一同向不远处,隐匿在草中的几株瘦弱不堪的树苗走去。
在那之后,树与树之间,清晰可见百来个树坑,里面不出意外,都有一颗枯死的树苗。
见状,第五茗大走了几步,越过停下整理树苗的阮征霆,蹲在一个树坑边,腾出一只手,从枯死的树苗旁,捻了点土壤,搓了搓,又放在鼻间闻了闻。
眉头一蹙,她仰头瞧了眼,站起身,一边往阮征霆身边走去,一边道:“这树林茂密,挡月遮日,新苗难得灵气滋养,不可能成活。”
“你熟肥和水喂得再足,它们到时候,该死也都会死。”
阮征霆握住树苗的手发硬,道:“我知道。”
接着,他扛着树苗,向这些坑的远处而去。
第五茗想上前帮忙,怀中滚了几颗果子在草里,她连忙收紧双臂,亦步亦趋,道:“命中有定,你这般忙活,不是瞎折腾吗?”
阮征霆道:“我不信命。”
第五茗一愣。
这话从“隗晎”这张脸中说出来,她竟然在这一瞬,并不觉得这“凡人”是妄言。
思忖片刻,她追上去,道:我帮你吧。”
阮征霆道:“不用。”
第五茗跑上前,不顾山楂如何滚落,张开双手,拦住他,道:“我真有办法,在深秋,在无生机之处,种活这些树。”
阮征霆神色不疑,停下脚步,认真问道:“为什么帮我?”
第五茗道:“需要理由?”
她陷入一阵苦想。
她帮他,自是为了隗晎。
而对于眼前的“阮征霆”,她还真不知道这具身体,回答出口什么话会比较好。
不等她想出一个答案,阮征霆道:“你还想去藏书楼?”
藏书楼?
看来,这具身体的原主,已经做过这件事了。
管他呢,反正她的办法也是以法阵,为这树圈出一次生机,若是能入七元观的藏书楼看看,指不定能找到更合适的法子,
第五茗顺其话,懵懵点头,道:“对,想去。”
“你陪我去好不好?”
阮征霆蹙眉道:“可以再去。”
“不过,这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