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吩咐完,他漏在布巾外的半张脸,略有一丝痛苦,道:“东西覆符。”
“人,话有点多…把嘴堵了,再带回去。”
第五茗一顿,道:“我都主动配合了,就不能省省步骤,直接带我去…唔…”
绑她的素衣道人,吐槽道:“连师兄都受不了,这人怕不是哑巴鬼投胎,嘴都不知道停歇的…”
另一人道:“绑紧点,这人看着诡异得很。”
第五茗:“…”
我诡异?
你们才奇怪嘞!!
大晚上的,一群人,守着个破茶摊挟人。
你们的脑子,准是司命给写了点毛病进去…
这时,那负责覆符纸的道士,掰着第五茗的手指,咬着牙关使劲儿,逼得眼睛有些发红了,他为难道:“这人手劲儿真大,她不松手,怎么办?”
一人应和道:“笨!直接将手一起遮掩住就好了。”
那人拿着符纸迟疑了一瞬,转眼间欣喜,松了较劲儿的手,赞叹道:“还是你聪明,我都没想到这法子。”
于是,他掏出几张黏了桃木碎的黄符,在第五茗的哼哼中,一层又一层,把通印和爻仁,连带它们外面的那一双手,一起包成了个纸粽子。
第五茗挣扎不过,认栽接受这又丑又怂又扎眼的纸粽子。
细细看了两眼,她不曾想这没眼力见的素衣道人,准备的符纸倒是挺全乎,有掩气息的,断法力的,绝生气的,降灵性的,锁感应的,防腐朽的…
防腐朽???
呵…
可真是谢谢了,还真是细心,缴获的东西,也帮人好好保管着。
不多时,她感觉脖颈酥酥麻麻,眼睛里的纸粽子,由黄黄的两颗,合聚成一大坨,她恶心干呕道:“这…”
脑袋渐重,她双眼便是一沉,整个人在眼皮子合上前,向着前面趴了下去。
两只“纸粽子”先一步重重砸在地上,她头一埋,头夹在纸粽子之间,像是中迷烟的猪倒进了圈坑里,沉沉昏了过去。
彻底丧失意识前,她只来得及道一句,“没必要吧…”
待她再睁眼时,周遭景致已经全然变换。
无人无影,明月高悬,红枫铺地,白绸满檐,目之所及,廊柱皆挂了一白一红双灯笼。
第五茗随意扫了一眼,心道:红白双色…原来如此,难怪我与隗七今晨被拦在林外,这万善庄行一年的七礼,竟是同时在办红白宴。
有心计…
无暇感叹,她开始扭动身子,借着斜躺在地的姿势,原地打了一个圈。
红枫飞舞,总算是把身处之地的样貌,瞧了个详尽。
院子像是被改过的,不大,方方正正,形似一个“口”字。
她的正前方,端端正正摆放了两口原木棺材,未合棺盖,靠头的这一侧有一颗红枫树,与屋齐高,脚旁有一口泛银光的瓷缸,波光不乱,身后是此间院子的堂屋,棺材的旁边有一道光线稍暗的方门。
第五茗眉头一皱,用脸颊扫开枕着的那层红枫叶,蓦地眸光一震,张了张嘴,口中布巾掉落。
她大声骂道:“他娘的,真把我扔“尸”体里面啊!!”
“太没道德了!!!!”
应声,两口棺材后面,潘戎智双手按压棺面,缓步淡语道:“既然你醒了,那就先抽你的吧。”
那好似在商量的语气,却伴着狠厉的举动。
眨眼间,潘戎智便如拎小鸡般,拽住第五茗的领口,把人提了起来。
粗鲁又决绝,比之在茶棚废墟,他此刻更像一个“坏人”。
然而,第五茗是做过万年仙、万年鬼的人,她怎么会畏惧。
反而与刚刚骂话时的姿态,截然相反,她面容沉静,苦口婆心,劝解道:“哎,别碰我,真的别碰我,也别打什么歪主意,我是为你好,我好不容易做一回人,他都能让我早死,你珍惜一下自己的生命呗。”
语毕,她努力举起纸粽子,横在二人之间。
突然,那原木棺材,靠方门这一侧,爬起来一抹黄绿身影。
倩姿怒喝道:“放开本君姐姐!臭术士,你不要碰本君姐姐!有本事继续冲我们来啊!!”
另一边,随之半撑棺材臂,靠坐的黄衣男子,嘴角一挑,摇头叹息,挖苦道:“小音啊,咱们两吃了这么多苦头,他也不是一定得冲着我们来嘛。”
女子瞪了男子一眼,登时,男子悻悻地抿了抿唇,改口妥协道:“臭术士,你冲本君来吧。”
停顿片刻,男子嗤笑一声,揶揄道:“反正你抽不出你想要的东西,本君只是吃两击痛楚,如此算来,是本君占了上筹。”
“这般挠人心的事,本君又何乐而不为呢?”
棺材内传来的动静,让潘戎智提着第五茗侧转了半个身子。
他看了一眼情况,见两人仍安坐未出棺,未理会男子的挑衅,一板一眼道:“都需交出情绪魄。”
第五茗借机瞧见了新情况,惊喜道:“小音!南泥!!”
此二人,正是消失一月有余的南泥和溪亖音。
溪亖音担忧张望道:“姐姐!!”
南泥抱手道:“见过上君。”
随后松开手,指了指身下,他道:“棺材上有阵法,我二人就暂时不出去了,上君多保重,那术士有点道行傍身…”
他话未说完,眼前一片萤火星光炸出,红白之色暗淡,七颜七色,像萤火虫,像蝌蚪,像飞蛾,像漫天星辰,充斥了整个庭院。
它们不停地扑向红枫树下的二人。
不对,那萤火星光未碰潘戎智半分,是在第五茗和一根携珠杵之间,来回窜动。
南泥活动嘴角,哀叹道:“上君好言相劝你不听…哎,没想到世上还有如此倔强的人。”
溪亖音指尖触碰着流转进棺材内的萤火,道:“情绪魄!是姐姐的情绪魄。”
“姐姐有情绪魄?”
原来,在南泥和溪亖音招呼第五茗的时候,潘戎智幻化出了一根携珠杵。
此杵是一件法宝,杵身可不伤人性命,涉入人体,摄取七情七魄,三魂亦是能取出。不
过,需看杵端珠子带的是什么阵法。
简而言之,珠子能装什么,携珠杵便能取出人身体里相对应的东西。
杵珠在潘戎智的驱动下,慢慢吸收院中喷散的情绪魄。
第五茗愣愣地看着漫天萤火,不确定道:“你…你开始了?咦?为何我没什么感觉呢…”
正常来说,分离一人体内的情绪魄,犹如刮取此人血肉,当是噬心锥骨,疼痛难耐。
潘戎智此时正忙着,哪有空回答她的话,反倒是棺材内的南泥,闲来无事,应答道:“上君,你无肉身,怎么会痛呢?”
停顿一刻,他起身端坐,揉了揉耳朵,一脸好奇道:“倒是有一事,很奇怪。”
“按理说,鬼身仙体都不会有七魄这种肉身才会有的俗物,更不会有七魄承载的七情绪魄,为何上君会有情绪魄呢?”
第五茗一顿,也不解道:“或许,我比较特别吧。”
南泥蹙着眉,再度揉了揉耳朵,打趣道:“是啊是啊,上君总是特别的。”
“仙有的,你不缺,鬼有的,你伸手即获,人有的,你曾做司命,随意挥挥手,估计也能得一两世之命。”
“比如,官满银?对吗?上君。”
第五茗疑道:“南泥,你听见什么了?”
南泥抬手指向院落之后,手在耳边扩开,道:“那官满银又在惨叫,和他被抽情绪魄之日,如出一辙。”
溪亖音惊道:“抽姐姐的情绪魄,疼的是官满银?”
第五茗道:“官满银如今怎么样了?”
南泥道:“人还活着。”
他指了指入定护阵状态下的潘戎智,道:“他们只要情绪魄。”
“人都关在院子后面,那处是什么地方,我和小音便不知晓了,我们到这里后,他们没抽出东西来,就把我二人关进了这两口棺材里。”
溪亖音委屈道:“姐姐,我和南泥在这小方盒子里,可难受了,哪都去不了,若是我以后死了,定要制一座房子大小的棺材。”
“呸呸呸!!!”
第五茗干吐了几口,舔舐嘴唇,道:“说什么胡话!今时都做仙了,还这般肆意妄为,口无遮拦。”
溪亖音垂首道:“小音知错了。”
南泥眉头挑了挑,双手再度揉了揉耳朵,提醒道:“上君,凡人七魄缺一,不痴也会傻。”
“不知道你这边抽出来的情绪魄,与那官满银究竟有何关系?若是他缺了两魄…此行你的委托,我和小音怕是完不成了。”
闻言,第五茗双眼一跳,大喘两口气,提起嗓子喊道:“疼!!疼死我了!!好疼啊!!疼!!!!!!”
中气十足,声荡百里,震耳欲聋。
潘戎智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皮,瞥了她一眼,因腾不出手去堵她的嘴,只一字一顿得抱怨道:“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