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茗回头瞧着那群满面哀色,有说有聊的村友,感慨道:“隗七,还好你聪明,我竟是漏想了这一点。”
须臾,那群人四散在几处桌宴前,垂涎欲滴,赞叹此行收获真大。
在场看热闹的人,面有恼色…那纠结又后悔的表情,显然他们不是在恼叶伯等人,是在懊恼自己错过了一个“大馅饼”。
叶伯一人上前见礼,道:“多谢茗道长,多谢隗老爷。”
第五茗扶起人,道:“不用客气,倒是你们急急忙忙赶来,定是累了。”
叶伯摆手喘息道:“清霖幸甚,得遇二位,我们不累的。”
桌旁的埭桡左顾右盼,瞧了一阵,咽下嘴里的东西。
朝周围看傻眼的人群,提高音量,他逗弄道:“有些人,白请他们吃饭,他们还不乐意,这下邻友奔赴而来,他们想吃,哦豁…没机会了!!!哈哈哈哈…”
他的话,让那群人不由得一僵。
好歹是城里人,丢面丢到乡下人跟前。
他们似乎也要脸…
不少人,哼了几声,点评了几句桌上佳肴的不足,拉着左右凑热闹的人,慢慢散去了。
埭桡顺势咂嘴道:“走走走,你们都走,先前求你们帮忙的时候,一个二个都怕惹上事,这下心里不服,那就都憋着!”
埭骰在远处帮腔道:“也真是活久见,在豆腐宴中,第一回遇见吃瘪吃饱了回家的。”
话太过刺耳…
于是,零散留下的城里人,也都甩了甩衣袖,拐进街巷,离开了。
无关的人散了正好,方便他们说话,以及处理一些寻常人不能理解的事。
叶伯将手中拄棍倚靠在旁,从肩上取下行囊,递上前道:“豆腐三文一方,此袋中共计三千四百三十五枚铜钱。”
第五茗不解道:“这是做什么?”
叶伯道:“豆腐宴,白事饭,亡人能宴请的最后一餐。”
“这钱存蓄多年,是他们想以己之力,再参与一回人间事,还望茗道长和隗老爷莫嫌弃。”
第五茗全身一震,道:“叶清霖留下的?”
叶伯答道:“不是,是每一代之人,投入屋宅神龛下存起来的。”
顿了顿,他陈述道:“穷乡之地,难续香火。”
“叶家重丧、重礼、重情,这是他们祖上所要求。”
““存蓄三文”是为了不落礼节,得以在身后能买的起一方白豆腐,款待为他们所至之人,只是没想到,能有后人至今。”
第五茗双手接过,道:“多谢叶家请食。”
“劳烦叶伯请他们落座吧。”
叶伯是个行家,他带着人,从最末,一人落了一桌,依次坐了下来。
直到靠近齐府面前这一段路时,宴席尚剩八桌。
埭桡惊呼道:“糟了,坐不满…还差八人。早知道不撵人了…”
第五茗摇头,指着临近的三张桌子,道:“叶伯,隗七,我们也入座吧。”
埭桡遗憾道:“尚差五人…”
第五茗挑起一筷子凉菜,塞入嘴中,边嚼边道:“五位星君热闹看完了,是不是该坐下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呢?”
“今日佳肴,虽不奢华,但好歹也是出自临安郡几家名胜酒楼,还是值得一尝的。”
忽而,齐府水池前,现身了五名锦衣之人。
普通装扮,却是特意选了红黄蓝绿紫这五色。
花花绿绿,眼花缭乱。
除了五斗星君,这天上地下,实在再难找到一群人,能把这几种颜色的衣袍,日日凑在一起了。
第五茗坐凳上揖了一礼,除开隗晎颔首点了点头外,其他几人均跟着,在座位上抱手见礼。
五斗星君向隗晎拜了大礼,又回了第五茗一个揖礼。
沈青群道:“上君说错了,我们不是来凑热闹。”
玉子叶颔首道:“是啊是啊,上君可别乱说话。”
柳染附和道:“如今四处都是耳朵,什么话都传得快,上君慎言。”
一人一句,是一字都没说到重点,好在遠州茶神思在线,道:“我等领东岳帝君之令,协助上君遣送此地千名天魂,望请诸位配合。”
第五茗一怔,看看隗晎,眼神示意道:你找来的?
隗晎倒是毫不避讳,开口直言道:“榜事已经清算,收尾的小事,便让五斗星君代劳吧。”
第五茗拒绝道:“不行!”
隗晎瞄了一眼叶伯身旁坐的那半隐半现之人,知晓她心中存着什么心思,倾身低语道:“上君,你放心不下叶清霖,我会让贺和收下他的。”
第五茗支吾道:“还是不行…”
她余光扫了眼那群目光全在吃食上的五人,道:“我想跟着走一趟。”
隗晎有些为难,将自身的顾虑,言出道:“上君,明濡染送信来了…”
算算时间,他们来这里有近一月时间,而这期间,可谓是形影不离,全在这榜事中兜兜转转,可想而知,泰山仙府上的事,他该是落下了很多。
第五茗恍然大悟,道:“你有事,就先去忙…处理,处理。”
“我知道你不忙,但有事情,也得先把手中的任务解决了。”
“稍后,我同五斗星君送他们下去,会尽快回来,我哪都不去,就在会仙楼等你,你不用担心我。”
隗晎静默不语。
第五茗连忙举起一掌,立在脑侧,道:“我保证,不会出什么事。”
迟疑片刻,她嘟囔道:“最后一段路,我想送他们一程。”
隗晎妥协道:“好吧。”
埭桡急忙问道:“那我们呢?”
他嘴里东西没来得及咽下,语音有些含糊不清。
第五茗皱眉瞧了他两眼。
那厢,埭骰清了清口,跟着道:“你和隗老爷都要离开一阵子?我和埭桡去哪里?回风雨江吗?”
第五茗道:“你们且在会仙楼等等吧,南泥他们一直没来,万一我离开这段时间他们到了呢?”
埭桡埭骰齐声道:“好。”
几人相互张望聊天,竟是忘了冷落在侧的五人。
沈青群咳嗽两声,吸引了这几人注意,道:“我们…可是能去入座了?”
剩余四人,喉头滚滚,口中干咽,他们早等不及了,不然也不会在方才的热闹中,糊涂现了一瞬形,让第五茗给逮着。
第五茗笑道:“当然,五位星君请落座。”
五人脚下迟疑,打量着隗晎的神色,见隗晎点了点头,几人疾步走到了空余的五桌,霎时,大快朵颐。
魂飞出府,一魂接一魂,不多时,一千一百四十四桌,冷冷清清的,坐着一人一魂。
人饱食,满足。
魂心喜,满足。
第五茗侧身看了看,唤了声“爻壬”,早先去城隍庙寻的那口尸瓮,落在了她手中。
她捧着尸瓮,对身旁天魂道:“与人一起吃好了这最后一顿,是时候该上路了。”
天魂揉揉肚囊,浅笑应了她的话,化作一缕魂烟,入了尸瓮。
紧接着,她收了身旁几桌天魂,徒留叶伯与叶清霖话别,带着其他人去收这一千多身天魂。
叶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掌心侧举,凌空不落,隔着半指的距离,摸了摸身旁人的脑袋,怅然道:“清霖,我有愧于你,也有愧于你阿爹啊…”
叶清霖回头,道:“叶伯,你做得够多了,此番结局,真的很好。”
叶伯恍若听不见他的安慰,自言自语,自责道:“若是我再早一点发现你在喂养老祖,若是那日没有疏忽大意让你将我迷晕,若是一开始我便带你远走他乡,若是我也能姓‘叶’…你是不是,现在还活着?”
“都怪我…都怪我…”
他声音哽咽,有诉不尽的话,和不敢彻底释放的心绪。
一切的一切,叶清霖都能看懂、听懂。
他眸中眼泪晶莹,道:“不是的,都是我自己选择的,不怨任何人。”
叶伯咕噜咕噜,仰头对着酒壶大口喝着,顺带借这姿势,把眼珠子外那模糊视线的东西,逼了下去。
良久,他正回身,道:“都怪叶伯没本事…连座像样的坟头,都为你垒不出。”
长叹一口气,转头,他捶捶胸口,龇牙笑道:“清霖,我知道你最是懂事,跟随茗道长走后,莫要再像老祖一样执念前尘,莫要辜负来世,也莫要再坚持那劳什子的大义。”
“世间事,并非只有「正」,偶尔捡捡轻松,学着多依赖依赖别人,多放过放过自己。”
叶清霖啜泣道:“我会的。”
“我会听叶伯的话,来日…像个泼皮无赖,不再让你们担心。”
这时,第五茗收完其他天魂,回到叶伯桌前,道:“我该带他走了。”
叶伯眼角一滑,泪珠滴落,道:“走吧走吧,早些上路。”
他起身,给第五茗挪让位置。
第五茗打开尸瓮盖子,道:“清霖,该上路了。”
一缕魂烟,飞入尸瓮。
她递上先前收下的钱囊,还给叶伯道:“本来此宴是我操办,最后一道菜,合该我去买来,但送他们离开更要紧,这事,只能劳烦你去跑一趟了。”
叶伯没有推据,双手捧过,待第五茗等人离开后,他只身去集市上买鲜豆腐,完成这桌宴席的尾声。
打开袋子,他方才发现,铜板竟变成了银粒。
一布囊,连同叶同喜和叶清霖的份额在内,整整三千四百三十五颗裸银。
以及一张格外引人注目的白纸字条…
「帛金」
留下的话,虽然只有两字,可下面密密麻麻一排署名,却是瞩目异常:
泰山仙府,东岳帝君,隗晎。
五斗星君,遠州茶、沈青群,玉子叶、柳染、鸠羽。
司命府,前任司命星君,第五茗。
风雨江城隍庙,福德鬼仙,埭骰、埭桡。
人名,叶伯俱是熟悉,刚刚离场的几人,称呼的,不正是这几个名字吗?
仙府,他亦是熟稔,都是鼎鼎大名、耳熟能详的地方。
瞧见这些,他喜笑道:“幸甚啊,幸甚啊…命里多艰,仍得神怜。”
蓦地,他看着这些仙职,喃喃道:“东岳帝君,没想到有这福分。”
“五斗星君,没想到有这运气。”
“福德鬼仙,没想到有这眷顾。”
“前任司命星君,没想到有这…诶?前任???怎么是前任呢??”
“日后拜府门,该去何处呢…”
“茗道长怎么会给一个旧职,难道她如今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