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朝越轻咳一声,按下语气里的怪异:“阿絮到了下车吧,不要抬头看噢,觉得无聊可以盯你的影子。”
方絮腿长轻而易举的下了车,他低着头,看见自己脚下的马路,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块,他“踩”到了晏朝越的影子,晏朝越半点没有觉察自顾自牵着他往前走。
就像一个不小心捣蛋了的小孩,害怕被人知道,又好奇被人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这种奇妙感受挠的人心痒痒。
方絮老实坦白:“晏朝越,我踩到你的影子了。”
晏朝越嗯了一声,回头笑笑,露出一颗小虎牙,开玩笑的说:“跟它道歉了没?”
方絮仍低着头,没看见晏朝越方才那个温柔的笑,也同他开玩笑:“它没喊疼,我可能没踩到它。”
晏朝越附和:“放心,我的影子可娇气,痛肯定会喊的。”
晏朝越站住脚,方絮觉得他们似乎到了马路边缘,有咸腥气味的风吹来,被他挡去大半。
方絮问道:“我们是到了海边吗?”
晏朝越看着他:“阿絮,有好好看过海吗?”
方絮摇摇头:“没有。”
进入巴尔加以来,大小任务数不胜数,他见过海,却往往只来得及那么匆匆一眼,就奔波在执行任务的路上。
但他在见到海的第一瞬间,便觉得它和晏朝越给自己的感觉一样,焕发着生命力,温柔,充满秘密,却又坦荡。
他看见海就会想起晏朝越。
“阿絮,抬头。”晏朝越说。
方絮抬起头,看清眼前景象后整个人僵住,他眼睛睁的比平时要大一些,眼中震惊与欣喜交织。
两人乘车赶到这花了两个多小时,现在那挂在空中的太阳不那么耀眼炫目,展现出了它温柔的一面。
一眼望去,看不到海洋的边际,海面上金黄色波纹层层叠叠,有些小鱼在浅水区游动,海浪不时拍打岸边,卷走沙滩上小小的贝壳,带它回到海洋的怀抱。
“阿絮,来这里。”晏朝越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的围栏旁,朝他挥挥手。
方絮走过去站在在身侧。
方絮望着海面,柔和的海风吹起额前的碎发,擦过脸颊的皮肤,蓝色满天星被抱在怀里,也随风轻晃,晏朝越双手搭在围栏上,就那么静静看着他的侧颜,未曾移开眼。
身后有车开过去,仿佛装了静音,无声无息。
一切喧嚣与他们无关。
分明已经排练过无数遍,在这一刻还是胆怯。
他贪恋方絮对自己的信任,给他一个无比美好的错觉——自己是阿絮最亲近的人。
但人的欲望永无止境,晏朝越也不能免俗。
他要做那个独一无二。
“阿絮,我……”
即使在心里为自己打气,话说出口时还是底气不足,恰巧海浪席卷而来,将少年这小声的告白一并带走,满腔爱意在胸膛发热发烫,海风轻柔的将他安抚。
“晏朝越,人死后会葬在什么地方?”方絮看着海面上的波涛,很轻问出这一句。
晏朝越心里的情绪未来得及平息,回道:“人死之后,魂归故里,一般会把遗体也带过去。”
方絮听了以后默不作声,内心复杂。
母亲,大海是你的故乡吗?
那我的故乡呢?
“阿絮。”小小的方絮枕在女人膝盖上,女人温柔的抚摸着他的头,声音温柔,又透出落寞与无奈:“妈妈不想死后禁锢在一个小盒子里,如果可以的话,让我去大海里吧。”
晏朝越:“其实还有另一个说法。”
“长眠之地,是为吾乡。”
“漂泊的人四海为家,会葬在他最后在的地方。”
方絮:“晏朝越,你的故乡呢?”
晏朝越轻笑一声,点起一根烟:“我可能找不到了,真到我不在了的那个时候……”
晏朝越看着方絮的眼睛:“你把我葬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吧。”
他撒了一个谎,那句话是他自己说的。
晏朝越想证明自己不是个胆怯的人。
可他否认不了,因为方絮看向他时自己匆忙躲开的视线,因为他攥紧了的手指,因为那句小声到被海风带走的仅自己知道的告白。
叹息在风中飘散,他不否认了。
晏朝越在喜欢阿絮这件事上就是一个畏手畏脚的胆小鬼。
到了最后,甚至为自己做了最坏打算。
怀揣着这份的爱意,陪着就好,等到这片柳絮落地找到自己的归处,他就退场。
晏朝越想着,没注意到方絮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别过头去。
能同时看见晏朝越和大海很难得。
将那束满天星更紧的拥在怀里,方絮猛然想起一件旧事。
晏朝越问起过他的生日,但自从母亲虞厌走后,他就不愿意再过生日了。
“除了婴儿出生外,生日还有什么特殊原因吗?”那时候的方絮说出这么一句话。
他记得学校里是这么说的:“母亲最疼又最开心的一天。”
晏朝越想了想,笑着说:“生日对自己来说的话,应该是那一年里最开心的一天。”
在无人窥见的夕阳余晖里,方絮露出一个笑来,一个淡淡的笑。
方絮声音里透着股温柔:“晏朝越,今天是我的生日。”
晏朝越回神,脸上异彩纷呈,惊讶、懊悔、无措在那张俊脸上一一闪过。
方絮不自然的别开脸,这生日来的似乎确实有些任性,但今天他真很开心。
两人各怀心思,沉寂了很久,海洋在无声中见证了一场生命的奇迹。
那是一个迷茫的灵魂在纯粹的爱里荣获新生。
当夜十一点五十分。
晏朝越看着手里那一根蜡烛陷入沉思,气极反笑,对着电话那头小声输出:“我不是说二十根吗,这一根蜡烛你给宝宝过生日呢?”
“可不就是你宝宝……”对面那头小声哔哔。
晏朝越:“老厉,你说啥……”
厉啸成:“没啥,凑合着用吧,这大晚上的哪家蛋糕店还给你开门,不是我说,你怎么突然少了200学分,你把斯里兰达养的鹦鹉炖了?”
晏朝越脑海中浮现出画面,一身紫毛的鹦鹉即使被放进了热锅里依旧高昂着它的头颅,鸟嘴里重复着:“二十年后,又是一只好鸟!”
晏朝越喃喃道:“真吃了的话,得傻不止二十年吧。”
而后晏朝越摇摇头晃散这个画面,小心翼翼的把这根“独苗”蜡烛插在蛋糕上。
“蛋糕才四寸,你有点抠门啊。”厉啸成吐槽道。
“晚上吃多了不好消化。”说着,晏朝越摁亮屏幕:十一点五十三分。
“不说了,我要爬楼了。”晏朝越挂断了电话。
晏朝越端着蛋糕以最快速度爬上六楼。
十一点五十三分,成功到达六楼。
晏朝越轻手轻脚走到方絮门口,一手托着蛋糕,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给方絮发消息,探探口风。
晏朝越:“阿絮,睡了吗?”
房间里亮着昏黄的灯光,浴室传出淅淅沥沥的水声,方絮一手撑着墙,浴室被水汽淹没,水珠从脸颊滑落,方絮似乎一心在想事情,没发现防水玻璃罩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显示出未读消息。
十一点五十八分。
“吧嗒”一声,浴室门打开,热汽争先恐后涌出来,方絮拿着毛巾擦头发,拿出手机,手机页面显示出一条未读消息。
晏朝越:阿絮睡了吗。
方絮单手打字:刚洗完澡。
在房间外“风干”五分钟的晏朝越秒回:“没地方睡了,阿絮收留我一晚吗?”
晏朝越在后面加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包。
看见这句话的方絮停住手上动作,皱紧了眉头,拿起桌上的钥匙。
十一点五十九分。
方絮打开房门,一下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端着蛋糕的晏朝越。
晏朝越先是对他笑了一下,然后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将蜡烛点燃,伸手,让蛋糕凑到他眼前。
“阿絮,许愿啊。”
“以后你的每个生日,我都陪着你。”
或许是那个时候烛火过于晃眼,方絮其实对自己许的什么愿望没有特殊记忆。
吹灭蜡烛的刹那,巴尔加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同时敲响,将这一刻定格,成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