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结束,日子又恢复如常。
照料药田茶山,年终清算工分,安排年猪宰杀。
在各家各户准备年货,打糍粑做年糕,炒干果油炸糖裹点心的时候。
安平大队先是收到两封录取通知书,来自谷城师范大学中专班,考上的陈美凤和宋家村的一个女孩。
收到儿媳的录取通知书,赵艳直接换了100个鸡蛋,加红曲米全煮了,带着儿媳一家家分喜蛋。
这个牌面,连孙子大宝出生都没有。
随着一颗颗喜蛋送出去,陈美凤渐渐从陈大丫、志远媳妇、大宝阿妈,变成了陈美凤。
陈美凤。
这是陈大丫嫁给林志远时,给自己取的名字。
这是她决定的第一件大事,却不再是她可以决定的最后一件事。
而宋家村的那个女孩,并不是学习班的固定成员,学习时间也都是在干活间隙挤出来的。
家里原本要让她给家里大哥换亲,考上中专以后,大哥的婚事突然变得顺利,换亲的事情也就此作罢。
她家没有分发喜蛋。
但那天晚上,她和大哥一样,都得到了一碗蒸蛋。
不过,她没有特别高兴。
只是平静地,把蒸蛋平均分给父母、以及她的三个妹妹。
一月下旬。
录取通知书陆续到达。
安平大队三十一名考生,九个考上大学,六个考上大专,七个考上中专。
姜凉,首都医科大学。
谭成裕,首都航空大学。
秦清,申市中文大学。
叶昭昭,省城工业大学。
蔡秀敏,省城农业大学。
徐涛,省城农业大学。
林志远,谷城大学。
……
最后一个比划收笔,林勇绷不住,捧着长长的录取名单,嘴巴都要咧到耳后根。
把单子贴在大队部的公示栏上,他高兴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看到几个年轻人带来的移交清单,笑容全僵在了脸上。
天啊!
“你们啥时候走?”林勇颤抖着手,接过沉甸甸的移交清单。
昭昭几人面面相觑。
笑着回答:“年后。”
知青收到录取通知书,就可以办理回城手续,赶在年前回家,还可以与家人多团聚半个月。
但他们都不约而同选择在这里过完最后一个年,见证安平大队的日落灯起。
这件事他们共同等待了两年半,都不愿错过。
不是立刻,而是年后。
林勇感到欣慰,又莫名孤独,还有一丝茫然。
药田和茶山一直都是小两口和知青们在打头阵,现在规模上来了,一切都在向好发展,他们却都要离开了。
粗糙的手掌抚过他们交上来的移交清单,这时他才发现,移交清单只有两页,剩下厚厚一沓都是几个年轻人写的计划书。
突然想到两年前,他在田埂上问的那个问题。
——怎样才让大家都有喝不完的甜茶?
安平大队依旧没有种植甘蔗,没有产糖,茶山也要明年才能采收。但社员在冲泡苦涩的野茶时,已经有了加满一勺白糖的底气。
他们做到了。
林勇心中涌现出难以言喻的自豪与骄傲,一个个扫过面前的小年轻,末了重重在桌上一拍,他那个破破烂烂的搪瓷缸被震得一颤。
属于大队长的爽利劲儿又回来了。
“咱们好好操办这个丰收年,给你们践行!”
大队长说大办就是大办。
年三十晒谷场杀头猪办席,热热闹闹一天,大家伙儿才各自拎着碗筷,扛着板凳,红着眼眶归家。
除夕守夜。
“准备好了吗?”姜凉站在灯绳前,笑着问。
三个女同志坐在堂屋饭桌上,一齐点头。
“咔哒。”
白炽灯忽闪了两下,照亮堂屋。
“哇!!!”
昭昭配合两小只惊呼出声。
梨花和姜暖仰起小脸,定定望着悬在头顶的灯泡。
“眼睛不难受啊?”昭昭好笑地捂住两人的眼睛。
姜暖眨巴着睫毛,老实回答:“眼睛会模糊呢。”
“嘿嘿。”梨花只顾憨笑着,也不挣脱,在昭昭的掌心依恋地蹭了蹭。
也不是第一次见到电灯,怎么还稀罕成这样?
昭昭有些无奈,用手掌的温度给两小只敷眼睛。
姜凉坐到媳妇身边,看着被捂着眼睛,还在傻兮兮笑着的小家伙。
他其实是理解两小只的。
外面见到的,都是别人的。
只有这里,一家人在一起的地方,才是他们的家。
家里添置的任何一样东西,都有不一样的意义。
姜凉定定望着眸中含笑的媳妇,也扬起了唇角。
瞥见男人瞅着她傻乐,昭昭歪着脑袋揶揄,“就这么高兴?”
“你说呢?”姜凉想到接下来,要与媳妇两地分居,笑容里多了一丝辛酸。
昭昭一看到姜凉这样,就知道他在委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