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凉把换下的鞋子裹在报纸里,揣在挎包,带着她们回家。
……
夜里。
昭昭听着稚嫩的童声谈天,安静地陪伴三个小女孩。
她们天马行空,什么都聊。
直到聊到学校。
赵望舒忍不住询问小姐妹。
“是不是我不够乖,杨老师才会这么讨厌我?”
她不明白那些“惩罚”的意义,只是记得阴沉的面孔,像是能把她撕碎的眼神。
“才不是呢。”梨花脑瓜子一转,想到胖喇叭说的话,嗓音清脆道,“杨老师讨厌的是所有人啊。”
“为什么呢?”赵望舒无法理解。
梨花和姜暖也不理解。
更不明白杨老师做了什么。
但梨花知道,她们可以怎么做。
嘿嘿!
昭昭讨厌他啊!
梨花觉得心情很好,终于可以光明正大讨厌杨老师啦!
梨花语气笃定,“我们都是好孩子,杨老师讨厌我们,是杨老师不好!我们才要讨厌他!”
“没错,我们都讨厌他。”姜暖气鼓鼓的。
赵望舒张着嘴巴,消化完小姐妹们的理直气壮,突然就有了一种拨开云雾的恍然。
原来!她可以讨厌杨老师啊!
“那我们说好喽,都要讨厌哦。”赵望舒偷感十足地缩着脖子,乌润的眼珠子转了转,竖起两根小拇指。
三个小家伙窃喜着,拉钩约定。
昭昭弯唇看着无忧无虑,不断成长的梨花。
曾经的梨花,在跌跌撞撞中长大。
她见过的所有恶意,都是明明白白、不加掩饰的恶。
所以梨花,想象不到那些躲在阴沟里,贪婪又肮脏的视线。
那时的陈来弟,同样是懵懂无知的。
如梦魇一样冰冷的记忆,被遗落在带着水果糖甜腻味道的谷仓里,直到第一堂生理健康课。
她才恍然,自己遭受过什么。
只是那时,她明白得太晚,真相太恶毒。
痛苦和迷茫攫住她,没有放过她,她只能背负着别人的罪恶,日复一日煎熬。
好在现在。
梨花知道,也告诉赵望舒。
错的是杨宇,恶心的也是杨宇。
她很好,她还是那个最好的小女孩。
有一天。
她真正了解这些过往。
那个时候,她也会感到厌恶,但那时的她,会知道如何治愈自己。
……
经过调查,杨宇在课堂上,用戒尺惩罚孩子,灌输“不乖”的下场。
挑选单亲家庭,或父母不在身边由亲戚或长辈抚养的小女孩下手。
她们懵懂无知、内向怯弱,用师长的权威操控孩子闭嘴听话,就能随心所欲,不会引起怀疑。
事实上,他成功了。
以威严的教导,来掩饰龌龊的行径。
赵前进心疼女儿被打肿的小手,对杨宇却没有怨言,只有对知识的敬畏,以及渴望孩子优秀的期许。
周围的声音不断告诉懵懂的孩子,是你不好、必须要更乖更听话。
一再面对无法理解的惩罚时,小小的她们,只能承受、忍耐。
赵红歌发现不对劲,在震惊之下还有恼怒,无处发泄的恼怒率先冲击到的是,不断被训诫的孩子。
赵望舒无法说出真相,也没有人愿意倾听。
他们都犯了经验主义的错。
认为只有糖果,才会让孩子百依百顺。
却不知道在幼小懵懂的岁月,孩子仰望成年人,就像仰望巍峨耸立的高山,投来的阴影可以遮蔽天空,也可以倾轧他们。
三天后。
杨宇涉及侵害多名女童,情节恶劣,判处死刑。
万校长因监管失职,得到一次警告处分。
上级通过谈话,认为以他的精神状态,已不适合担任任何职务,特批其提前退休。
随着万校长离开的消息传开的,还有他的个人情况。
据说万明是前年从干校回来的,一家七口只剩下他,早产的孙女在平反前一个月没了,这也是他没有回到省城,而选择来窖县担任小学校长的原因。
昭昭听说以后,只是轻哂一声。
对那些因为万明沉浸于痛苦中,而遭遇毒手的女孩,感到悲伤。
至于万明,他的个人经历不是失职不作为的理由。
在昭昭的忐忑中,红旗小学迎来了新校长苏筠,一位面容苍老、双眼却格外明亮坚定,经历过战争的女战士。
她担任过儿童团的管理工作,已退居二线,听说红旗小学的事情,主动请缨下放。
到岗第一天摸清教师队伍,第二天提出教师规范管理细则,第三天推行因材施教、学生互助等措施。
联合县教育部推进本县区学前教育、扫盲工作,联合县妇联组织对妇女儿童进行个人保护帮扶教育。
每一步都直击要害、稳扎稳打。
只是这些改变的代价太大,昭昭依然不能完全放心。
直到舒琳回来,带走了丈夫和女儿。
这个决定是需要极大的勇气,但显然回城两年,舒琳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一天。
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昭昭和姜凉一起,牵着因离别而沮丧的两小只,走在回家的路上。
斜阳将他们的背影拖得很细很长,紧紧依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