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睿王不动,还是敞着半边身子,看着前面烂掉的靶子。
而江秋荻则毫不生分地一边用手扣着牙齿,一边向静睿王这边走。
走到他身边后,江秋荻蹲下,眯缝着眼,看了看远处那被射烂的靶子。
“射得挺准的,可惜,没什么用。”
静睿王一听,一股子压抑已久的厌恶涌上心头,刚想怒斥几句,却听他道:
“王爷,一场马球已经让圣英天下闻名了,就算你现在射得比他准,球打得比他好,也没人在意了。他已经是天下的英雄了。”说完他摇了摇头走开了。
静睿王听完虽气,却觉得有几分道理,便放下弓,拉好了衣服。
“先生可知我三岁成文,五岁作诗,一群集贤官翰林都说教不了我了,不知先生能教我什么?”
江秋荻一听,这是在嘲笑他没入得了翰林,不免哑笑了笑。
“他们那些大学问,我不会,教不了你。”
静睿王一听,有些得意,刚站了起来,便听江秋荻道:
“但我出生乡野,会一些逗猫训狗之术,不知王爷可感兴趣?”
静睿王真想找人把他拖走了,便喊:“刘青。”
刘青远远应了一声,便急急朝这边冲,可他刚走到半路,便听江秋荻道:
“静睿王若愿一辈子做人家的鹰犬,我便没什么好教的,告辞。”说着便大踏步地往外走。
刘青听不懂,先看看已经怔在当场的主子,再看看已经走远了的江秋荻,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他眼前闪过一道黑影,只见他那主子居然赤着脚朝江秋荻追去。
“先生,何不把话讲清楚。”
江秋荻先停了步子,然后转身看了看满脸通红的小王爷。
“您是陛下的血脉,是堂堂的王爷,是他们的主子。不要忘了,不管他们再显贵,再有势力,他们的一切都是来自这个王朝,来自皇室,他们该听你的,你才是他们的主人。不要等着他们来帮你,而是要让他们明白,必须听命于你,必须依靠你。”
这一番话把静睿王说愣住了,他没想到考了最后一名的人居然有这等见识。
“王爷是陛下血脉,这还要你提醒,看把你能的。”刘青见江秋荻吼主子,忍不住怼了过去。
江秋荻笑了,他挑着眉眼看了看静睿王。
他明白,他听进去了。
是个聪明的孩子。
“那我该如何操纵鹰犬?”
“让他们明白,你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告诉他们只有你坐上那位子,他们才能不被清算,活下去。”
醍醐灌顶的静睿王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邋遢的男人。
他终于明白了沈樱的用心良苦。
“母亲可真是给我找了个好老师。”
他这声母亲一脱口,刘青就愣了一下,吃惊地看着他。
只见他整理好衣物,双手相合,弯下腰 ,给江秋荻行了一个大礼。
江秋荻也突然立直了身子,摸着胡子,坦然受了他这一礼。
待静睿王要起身之时,江秋荻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敢问殿下,若他日您荣登大宝,您希望统治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狂徒,这是你该问的吗?”刘青吊起眼睛厉声呵斥道。
江秋荻摸着胡子一笑,“这是当年你母亲问你父亲的?”
静睿王突然被问住了。
他生在皇室,所有人都告诉他,他有机会登上那个位子。他也十分努力去争取,可他从来没有想过,真的坐上那个位子,他会做什么,他希望这个国家变成什么样?
“我父亲怎么说?”
江秋荻笑着走到静睿王身后,“你父亲说他只想活下去。”
苦笑着的静睿王,眼睛一下模糊了,大颗大颗的泪水从他的眼眶里簌簌滚落。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
当年他父亲被任命为太子监国,却被人当街刺杀,眼睁睁地看着刚娶的妻子被活活烧死。吓得他连夜出逃,在路上遇到了他一辈子的女人——沈樱。
现在的他又能好到哪里去,他想活下去,想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活下去。
“殿下,我虽受皇后所托前来,却并不是来劝你改弦更张的。什么狗屁理想,先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刘青见他如此粗鄙,厌恶地皱起了眉头,他刚想让江秋荻闭嘴,便被静睿王捂住了嘴。
江秋荻转身看到被捂住嘴的刘青,一下忍不住笑了,继续道:“虽然帝后经营多年,但仍未改变麟宣朝堂的格局。恭顺亲王为首的郭氏和周氏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可谓根深难除。既然如此,我们何必与他们为敌,在他们羽翼下做大,岂不更好。”
静睿王眼睛一亮,他激动地上前握住江秋荻的手。
有了江秋荻,静睿王一切都有了底气,所以当他驾马走到玄甲兵面前时,他昂起了头,垂着眼,厉声道:
“陛下下葬不可耽误,还不速速起兵回麟宣。”
那群玄甲兵见是他,有的收敛了些,站直了身子;有些却依旧东倒西歪地横在马上,毫无出发的迹象。
静睿王气得,抬起马鞭朝一个懒散的玄甲兵抽去。
那玄甲兵没想到这小王爷真敢打,捂着被抽出一条血痕的脸道:
“急什么急,催什么催。你哥哥都还在天牢里关着呢,你这么想和他团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