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偷了他父亲的钥匙,和贴身小厮两人连夜擦拭准备好了需要用的礼器,并另外配了一把钥匙。
怀揣钥匙的他并不傻,看好归看好,他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更不会把崔家一族的命运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么赌一把。
所以对静睿王说好的同时,也冷酷地加了句。
“礼器等登基事项,他定会准备好。但是谁先坐上那个位子,他便献给谁,也别怪他无情。”
这话说的再明白不过了,若圣英抢了这位子,他也会屈膝效忠。
若恭顺夺权,他也顺从。
也别怪他蛇鼠两端,乱世求个全须全尾着实不易。
他心里有鬼,怕露了个怯,想躲,想溜,岂料那人却道:
“你父亲还是不同意那门婚事?”
一听这事,崔贤挑了眉抬头看了看眼前之人,发现是河东裴氏家的小少爷。
裴家人虽从不说,但八成是看上他了。或者说看上他父亲的官位。想着嫁给他一个裴家的小姐,岂料他却自己定了一个没落的王家小姐。
这个王家小姐住的甚是偏陋,要不是静睿王托他救济救济他那穷困潦倒的恩师,他也碰不到这个女子。
他记得那日他和小厮在那个错综复杂的巷子里绕了半天,也没寻找静睿王恩师的住处。
当时的他又累又渴,恨不得拆了这迷宫似的贫民窟,铲出一条大道供他坐轿子。
这时一个女子挑着担子提着两个空水桶来到他们面前。
她不卑不亢的看了他们一眼,便挑着扁担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
他小厮乖觉,立刻跟了过去,“好姐姐,我家主人渴得厉害,想讨碗水喝。”
那女子回头上下打量了崔贤一眼,淡淡对崔贤的小厮道:“跟我来吧。”
那一声低沉的吩咐,跟上的除了小厮外,还有已经疲累不已的崔贤。
他仿佛被什么绳子牵着了,不由自主地,拖着已经失去知觉的身体跟着她来到井边。
那女子见他跟来了明显有些吃惊,但很快便熟练的卸下水桶,取了井边的粗绳在水桶上打了一个结。
似是怕打得不紧,她还扯着绳结两头用了一把力。
确认紧实,她便提着桶站起了身子。
只见她手腕一用力,那水桶便被她抛入井中。
嘭的一声,那水桶落入了井底。一旁的绳盘也迅速转动了起来。
女子伸着脖子朝井底看了看,便来到井边绳盘处,摇起了绳盘的把手。
小厮见女子摇动绳盘把手便不费力地把井水提了上来,便道:
“大姐,这东西好省劲。”
女子笑笑,已经从井里拎出了装满水的水桶,她见小厮没有碗,便去邻人处借了一个碗,灌满干净的井水,捧着那碗,缓缓走向崔贤。
她没有弯腰曲身,只是双手捧着碗递到了崔贤面前。
这时崔贤才发现那碗居然还有一个缺口,但缺口却朝着她,她把光滑完整的一面递给了他。
这份细节上的温暖让崔贤感动得抬起了头,他这才发现眼前的女子虽然满手的茧子,却生的容貌秀丽,皮肤白皙。双眼清澈里有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坚毅之气。
他怔了一下,接过了碗。
女子退下便道:“这绳盘是我们巷子里的一个老先生弄的。别的巷子可没有。”
“这先生可是姓狄?”崔贤突然问。
女子眼睛亮了一下,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一日他们终于找到了静睿王的恩师狄潜。也从他那里得知这个女子居然是南边显贵王家的族人。
第二日他便央求母亲,替他求了这门亲事。
当朝礼部尚书的嫡长子居然要娶一个没落户家的长女,这可一下轰动了麟宣城。
大约看崔贤许久没吱声,裴家公子急了。
“不行,退了这门亲事便是,娶我家阿姐,你见过的,她不嫌弃这个。”
见终于道明了来意,崔贤笑了。
“我要娶的这个王姑娘,与那南边簪缨之族的王家可是同宗。不过是当时孩子小,舍不得这边的家业,他们这支便没有狠下心来南渡。这才成了孤门寡户,落得此番境遇。”
“既已沦落,崔兄何必娶她做这正牌夫人,留她做妾便是。”
崔贤笑了,“我自认纨绔,非栋梁之材。但识人鉴人,我自认大周翘楚。我娶的这个女子,百年名门之后,钟灵毓秀之姿,容貌品性都是这麟宣城一等一的。我娶她是我赚到了。”
他见裴家公子还是不信,便道:
“我父亲本也是如你这般觉得,便派人寻访乡里。发现次女的确贤淑有德,便特意亲自登门提的亲,你说他是同意不同意。”
这话一说,裴公子彻底哑巴了。
崔贤一笑,抖了抖袖子,里面的钥匙跟着晃了起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响声让他突然想起了静睿王恩师狄潜家门口的铜铃铛。
那日他被王家小姐领到狄潜家,刚踏进前门,便见一个一个男子披着头发,发疯似的跑到院中。
屋门口的铃铛被他刚刚那一猛冲,晃得七上八下,剧烈摇摆中铃音大震。
铃声中他大声疯喊,让人害怕。
只见发疯的他手中拿着一张纸,一边哭一边笑。
“终于有回信了,还是他的回信,此事可成,此事可成。”
不知是不是太高兴了,还是的确疯了。
他猛地一用力,居然把那张纸撕了个碎。
漫天纸屑如春花的花瓣般散落。
模糊中崔贤似乎看到【京郊细柳营陆】这几个字。
当时他没觉得什么,想着狄潜的确是个疯子。
但此时突然如遭雷击般想明白了,一把拽着眼前的裴家公子。
“你是兵部的,京郊细柳营是不是有个陆姓长官?”
随着裴家公子的点头,崔贤笑了。
“果然此事可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