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自逍没有正面回答她,转而看向那不断冒着热气的血池,转而提起了另一桩她原本就疑惑的事。
“你可曾听说,洛王,在福建,收了那许多茶商的铁观音?”
越知初一听,立时想到江遇和她说起的,蚁部在京城的茶楼——恣听楼,因收不到福建茶商的秋茶铁观音,只能以三倍价钱,从洛王府购买的事。
她连忙就想追问:“铁观音又是——”
瞧着宅自逍始终看着那血池,她也跟着去看,而后,忽然瞪大了双眼:“你、你的意思是……这池子里……”
这池子里……
“不错。”
宅自逍又给了她一个可怖的肯定,“这血池,其实并不叫血池。他们管它,叫茶池。”
……
……
越知初一时,竟觉得喉头处像是被人下了哑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与宅自逍这短短的数轮对话,已经彻底颠覆了她长久以来以为的很多事。
师父被劫,是假的。
“人丁捐赠”,都是命案。
以人血续命……竟是“可行”的……
……
这虞国天下,天子脚下,究竟还藏着多少,肮脏到极点的秘密,是她此来京城前完全没意料到的?
她自诩“阴魂不散”,长长久久活了那么多年,历经过的王朝的名字她都快记不利索,不曾想却在这一世,听到了这么多以前志怪笔记里都不敢写的离奇故事。
而最可怕的,是它们……竟还不是故事。
“初儿。”
宅自逍转头面向她,这一次,显得尤为郑重:“事到如今,你若相信为师所言,就该好好想一想,你此行来到承天府,是否真的,做好准备了?”
“准备”……
越知初简直想笑,什么准备?
准备救人?发现是个骗局。
准备杀人?发现即便杀光这些人,也救不回那些白骨的性命了。
准备?
她觉得自己才是个准备好了的笑话。
“我听说,你发布了悬蝶令。”
宅自逍没有任由她陷入自我怀疑,一语中的,问出了他的话中深意。
越知初这才清醒过来,脸色重新变得坚定:“是。”
宅自逍点点头,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那好,既如此,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便只管问吧。为师想给你看的,已经看完了。想问你的,也都问过了。”
“你还没告诉我,为何这人血……茶池,能助姬珩保全性命和他的虞国?”
在这所有的不可思议里,最让她耿耿于怀的,还是人命之于“天道”,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毕竟,她一直以为,人间的起落,无论是喜是悲,是福是苦,那都是一时的。
或许,等到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像她曾经见过的那样,有明君、有忠臣、有勤劳善良的百姓,便可以跳脱这纷乱的世道,让每个人都过上好日子。
可,宅自逍说的那个可能,让她连这样的希望也不敢抱有。
若如这样的希望也没了,她又还能希冀些什么呢?
宅自逍伸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像是在思忖又像是在斟酌,半晌之后才说:“我何时说过,这是姬珩的所为?”
越知初又是惊诧:“你不是说,是皇帝……”
“皇帝……”宅自逍幽幽道,“从来不止一个。”
越知初只觉得背上似有冷汗开始渗出。
她从未像今日这般,对这天下之事,对宅自逍口中谈及之事,感到如此意外和不可预料。
仿佛宅自逍每开口一次,她的心就要经受未知的煎熬一次,令她无端开始有一些……
害怕。
对她而言,这真是久违的情绪了。
上一次她感到害怕,还尚未等到害怕的感觉蔓延开来,她就差点走火入魔了——那是在梦竹山庄,她以为江遇快要死了的时候。
然而今天,此刻,她是真的有点害怕。
宅自逍说不是姬珩,说皇帝不止一个……她能因此联想到的,没有一个,不是可怕的奇异怪谈。
是……前朝的皇帝?
西晟的皇帝?
……那些已经“死了”,却其实,还没“死”的……皇帝???
她受不了这样疯魔一般的猜想,只能近乎失控地吼道:“宅自逍!你先是在前世骗我可解开身世之谜,免受轮回之苦,如今又是骗我到京城救你,让我亲眼看到这许多荒谬之事!如今,就别同我卖关子了吧?!有话你就直说,不想说大可离开,莫再让我猜了。我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你早该知道。纵然你不怕死,我却未必不能只是杀了你泄愤!”
宅自逍与裴氏在谋划什么,她如今已经毫不在意。哪怕他们在谋划覆了这虞国的天下,复辟那已经不存在的西晟,她也无所谓。
反正,这姬氏统治的天下,她本来也打算推翻。
若裴氏能成为明君,爱民如子,将天下治理得国泰民安,她甚至未必不能成为他们的助力。
可在听宅自逍说了这些恐怖怪谈之后,她已经没心思再去理会裴氏的那些小打小闹了。
到底是哪个皇帝,死而未死,竟还想出用人血给他续命的办法?!
又是谁,告诉宅自逍和那个皇帝,此法可行?!
如果杀了他们已经不能阻止这疯狂的行径……
如果“天道”成了他们所谓的“可行”的理由……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
若这些都是真的……
虽然荒谬,但,倘若连“天道”也要偏帮邪恶……
若是那样的话,那便是杀皇帝无用,造反也无用了!
那她,就只好……去杀了那“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