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有什么关系。”
荀霜在他手中划了几下字,指尖亦沾了几丝暖意,目光却冷冷地望了秦沭生一眼,直看得面前之人不晓其意。
少年恍了几下神,似是并未料到她这番语若冰霜的做派,犹豫稍许,轻笑一声,方道:“亲生父亲的存亡与否,你都不关心?”
又顿住了,扫向牢内背对他二人的章并方,笑意更深了,目光亦是幽暗:“我倒是没想到,姑娘竟对一个礼部的小官一见如故啊。”
声调虽轻,但尾音微挑,尽显调侃戏弄之意。
荀霜恼极了,原要驳斥他一番,但转念一想,思及方才的话戒备之意甚重,便因此料定那男人与面前的世子并非一路人,也就松了一口气,不再同秦沭生多话。
转身低下头来,要去寻她那长绣针,俯着的身子随即矮去几分,连带挽好的宫女式发髻亦松散了下来,尽数披于她背后浅青色的衣衫上,恍如垂下绿丝绦的畔柳。
秦沭生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从怀中掏出她所要搜寻之物来,对上了荀霜不耐的双眼也不恼,只道:“方才你这东西从章大人的袍袖中掉了出来,我先帮你收好,等事情了结,再完璧归还。”
说罢,偏身闪过荀霜陡然发难的一夺,又将那有些脏污的长绣针裹了块布,好生收进了他的衣中。
真是个拿腔捏调的伪君子,奸诈深算的真小人。
荀霜愤愤地瞪了他一眼,不再动作,只在离秦沭生三步远的地方呆着,倚于斑驳掉屑的墙面,神情漠然,似是终于定下心来。
若这绪国公世子所言非虚,她的阿爹还没有死的话,那可真是…
少女的目光突然变得阴沉难辨,似有万钧寒光斩出,冷得不似可以嘻笑怒骂的活物。
坏事。
这就是坏事!
阿爹要是还在世,却忍心见他的亲生女儿奔波劳苦,孤身无依,那便说明,她荀霜生来便是无亲缘可系之人,累亲娘所杀,遭亲父抛弃,早就该死!
拼力活命至今,却无人盼其跳江生还,早就该死!
她数载筹谋,竭己所学,扶出一个万隆兴来,却毁于一旦,为蚁虫所蚀,早就该死!
荀霜面容脱力,几乎就要瘫倒在倚着的墙壁根下,甚至连思索时紧握的双手亦是垂下,整个人看上去都是失魂落魄般的,瞧得秦沭生屡屡撇过头来盯她。
她不愿让生分的人窥见她这般情态,只得慢慢躺在一侧的杂草堆上,佯装入睡,眼皮却转,更显内心的不平静。
但潮气遍布的牢中,少女了紧闭着眼,却忽地闻见一阵淡淡的香气,非花非草,倒像是什么兽物皮脂刮就的,没来由地觉得倒胃口。
她一阵翻身,心中原本被阿爹之死弄得烦闷,但又被地牢中的蚊蝇所扰,久久难眠,折腾了多时,终是呼吸平缓,弄假成真,入了梦中。
秦沭生见到此番情景,吊着心安下几分,又将外袍脱去,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方起身,于章并方身侧坐下。
“秦世子。”
章并方嗫嚅地唤了一声,生怕将牢中睡着的少女弄醒,连往日里行礼的规矩却忘了,声音极轻。
呵,真是枉费他将这人塞进礼部的心思。
少年压下心中的不快,将袖中的纸药包不动声色地塞进袖口中,只冷着声道:“章大人,我听你方才对我国公府中的人说话,不免觉得稀奇,所以可否告知本世子一二?”
章并方收敛了脸上的怯意,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只道:“世子多虑了,我并非别有外心,而是见那宫女与已故的荀家小姐肖像,才多嘴了几句。”
又顿了顿,辨解说:“我绝不是那等好色之徒,从没动过轻薄于她的妄念!”
说着说着,男人便要指天指地的发起誓来,一口一个天作证地作证的,听得面前之人心烦。
秦沭生摆了摆手,开口打断:“你与那罪臣荀寄明同乡,又受其多年照拂,一时恍惚也是情理之中。”
“是是是,多谢世子体恤。”
章并方回话时不甚利索,想来是还在对他的身份发怵,不愿交付信任,背弃旧主。
如若他此时揭穿了荀寄明之女的身份,让他与双儿相认,此人定然感激涕零,将荀寄明的藏身之处言明。
但,眼下绝非恰当的时机,他另有筹谋。
况且,做要利用自己心悦之人的事,即便天打雷劈,也是万万不能的。
思及此,秦沭生的脸色愈发深沉,只提醒道:“此事别再她面前提起。”
她?
她是谁?
章并方默然片刻,终是明白了她所指何人,只略微扫了正熟睡着之人一眼,便不再多看,心中仅想着秦沭生方才交代着的事了。
一席告诫之言说毕,牢中亦是再无窃窃私语的响动,秦沭生未在章并方身侧停坐多时,便起身回了荀霜所呆的地方,目光淡然地守着她坐下。
二人挨得不甚近也不甚远,只约摸着隔了一臂宽,又恰巧正对着那位好奇心极重的礼部官员。
看得章并方偶用余光瞥那儿一眼,就如硕鼠撞见幼猫似的,躲躲闪闪地移开了视线。
面上怕得要命,心中却好一番胆大的推断。
这宫女随侍和亲公主,即便此时受困于尽苍寨,不多日也要去旗兰那等苦寒地,到时候这对鸳鸳似的侣儿可该怎么办呢…
正想着,却听外头传来叮当作响的脚步声,铐链相击,一下一下地回荡于地牢中空旷的甬道上,而不消片刻,倏地在他极近处停下。
唉呀,他那些同僚可算是回来了。
等得他着实是好苦,空对人家浓情蜜意的一双儿,可真是羞煞他也。
而忽地,铁门呯地打开,几个山匪从牢外丢掉人来,又嫌丢得不够远,没得碍着他们关上铁门,便又抬脚踢了四五下,将四个官员的身子都尽数踹进了牢内,才哐地锁上了铁门。
章并方见山匪们都走了,忙撑着伤痛累累的身子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行至他的同僚跟前,勉力扶起一个说:“此地凶险,我又没有伤药…”
“你等会儿,莫要随意移动伤者。”
秦沭生上前,朝章并方摆了摆手,又开口解释其用意:“我手里头还有些银钱,帮你们去换些伤药来。”
少年笑了笑:“章大人来之前,门口守着的土匪都押了官员去了,所以我瞧眼下人齐,想来门口的那些个土匪也就留下守着,此时正好去拿钱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