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他们口中的那位殿下?
这厢二人相谈甚深,那厢一番疾行的廖恒出了尽苍寨,便直向楚州城奔去,半个时辰有余,才堪堪行至守卫森严的城门口。
待入了楚州城门,却不往祸事先发的万隆兴去,也未朝闹着要报官状告的府衙而行,反七拐八拐地转进了东侧的一处小巷,直至在牌匾名为天葛的客栈前停下。
客栈前亦是守卫森严,即便是透过薄纸糊的隔窗,亦能看见里三层外层包围密防的兵甲银光。
而未等廖恒下马,就有个身着锁子甲的兵卫上前,厉声喝道:“什么人!”
“殿下传唤。”
虽然听着语气颇为不善,越下棕马的男人却未有恼色,从怀中掏出了一块隐有暗金流动的令牌,将上面的的凌字递近守卫相看。
待细看一番后,确认无误后,一身锁子甲的男人方才放行,甚至还亲自给廖恒开了客栈的木门。
按令前来的凌王亲信微微颔首,径自入了客栈的厅堂内,无视了梯口一长排死守不动的兵卫,踩着吱呀作响的木阶,缓步上了二楼。
这声音着实难听,瞧着便是个破旧不堪的烂舍,怎生地就被殿下看重,还要住下呢。
廖恒用余光瞥了一眼底处尘灰肆起的桌椅,皱了皱眉头,忙拍了拍身上的些许脏污,又理理粗布衣衫上的褶纹,生怕让凌王瞧得不顺眼。
待匆匆收拾了一番,方敲开了二楼最里处的雅间,轻声唤道:“殿下,是我,廖恒。”
话音刚落,里头传来三声敲动木桌的响动,廖恒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尚未抬脚踏进去,便闻见浓郁扑鼻的熏香袭风而来。
男人又将门紧紧合上,方走入了里屋,却见里头并不似厅堂那儿的破败,瞧这兽纹雕梅的屏风绝非拘于此地的落俗之物,连东侧床上的帘幔也换成了丝制锦织的上等品缎,屋中人的案桌上,亦是用的旗兰进献的琉璃笔杆。
廖恒只略微扫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低着头向坐着的人行礼:“草民廖恒参见殿下。”“廖叔不必多礼,孤与你都是数十载的旧交情了,何至于此。”
宣埫摘下戴着已久的银制面具,露出有些狰狞可怖的容貌来,眉毛全无,整张脸上均是烧伤留下的疤痕,煞是骇人。
静立于前的男人却丝毫不怵,抬眼之时也未见惊讶之色,在得到宣埫示意后,便在右侧的一张木椅上坐下。
“那荀霜如何了?”
“殿下放心,仍在尽苍寨中,这次万万不会有失了。”
廖恒坚定开口,信誓旦旦的样子,仿佛那日弄丢了荀寄明之女的人不是他。
宣埫闻言,笑了笑,本就横着伤疤的脸上越发触目惊心,说话的语气也带了些胁迫之意:“如若孤不是在军营中先一步见到了荀霜,又派人告知你们,廖叔认为,后果该是如何啊?”
方才还唤他免礼的亲切霎时不见,竟变得有些风雨欲来之势。
廖恒对他这般陡然发难似是习以为常,又准备好了心中的一番说辞回说:“殿下算无遗策,连碰到那荀霜暗中逃脱都能尽在把握,实是我等凡俗之人末可能可比的。”
说着,便砰地一声跪下,直磕得本就坠坠摇摇的底板晃得更为厉害了些,颇有些山撼地裂之势。
怕是惊得外头的楚州兵卫都要进来查看,他不过就是盘问几句罢了,哪里用得着磕头,真是大做文章。
思及此,宣埫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说话,却也挥得屋中的熏香更是浓郁了:“廖叔向来明白孤的做事,只要认错,孤便不予追究。”
“多谢殿下。”
廖恒忙撑着膝盖竭力站起,头都磕得有些晕了,却仍不忘行礼,谢过宣埫的不作计较。圆脸的男人笑了笑,用袖口拭了拭头上磕出的黑尘,顺着宣埫指的地方坐下。
他自然知道殿下的行为处世,任凭天大的失误,只要认个错,便能与以往的功过相抵,不再多提。
毕竟他替殿下料理万隆兴多年,得来的几分苦劳早被殿下看在眼中,哪里会为了区区荀霜多作为难。
至于他为何跪下磕头嘛…
实是那荀霜横生枝节,是个难以控住的变数,那日一遭潜逃,他确又未曾看住,反教殿下正面撞上,真乃幸事,可若是没遇上殿下…
后果不堪设想。
因而,廖恒就有些心虚,方一时乱了心神,将在万隆兴中低三下四的行商之道,都搬到殿下面前来了,真是出一个好大的丑态。
待回缓过来,稳住了说话的语气,方又说道:“殿下,荀霜此人过于狡诈,我与她相处数日,竟是半分也摸不透。”
闻言,宣埫皱眉:“孤不用摸清她心中所想,只要荀寄明之女刺杀韩辞化一事属实即可,其余的,廖叔莫要多费心血,都是徒劳罢了。”
男人深沉的目光又停留在廖恒身上,眼神中多了几分警告:“廖叔可记住了?”
“是,殿下,”廖恒忙收敛了些许尴尬的脸色,一心只在宣埫交的话上,“还有一事未向殿下禀报,自前日起,温昉元便不知所踪,我怀疑是韩相的人干的。”
凌王一听,神情默默,似是在回想什么往事:“听说宁宛云和周处临回来了,那或是韩辞化指使的。”
又顿了顿:“韩辞化此人三刀两面,虽与孤共谋要事,确也不可深信,温昉元之前给孤递了最后一份消息,说是宁宛云撞见了他灭门曾家一事,才同周处临一道逃了。”
廖恒讶然:“曾起是韩相的人,那宁宛云回来必定是心存报复,方才结果了温昉元。”
说得倒是万分笃定,可宣埫仍是心存疑惑,甚至还从案前起了身,只在房中踱步。
这十数日,他虽跟着行军奔波,却也收到了京中递来的消息,说是宁宛云入宫为皇后之婢,周处临又进了太医院。
既是如此,韩辞化必是存了让她二人留京的心思。
可如今这对表姐弟忽地赶回尽苍寨,仅仅是为了杀温昉元报仇那么简单,怕不止于此吧。
宣埫的眸子微动,深如寒潭的眼中浮出几丝偏离计谋的恼怒之色,又很快掩去。
罢了罢了,失一个温昉元,还有魏珵书守在尽苍寨之中,想来也不用他再忧心。
又道:“洪无逆前些日子传来消息,说是密道已成,等尽苍寨事了,你跟我同回汴梁。”